蜃氣樓

「好啦，把鑰匙給我我自己看，你去煮飯裝作沒這回事就好了。」

「呃、其實也沒什麼不能給你看的啦……」

「那就開啊？」程澄笑道，興致勃勃得像是當年那個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李宜軒嘆了第二口氣，從口袋掏出鑰匙緩慢地轉動門鎖。

然而，在房門打開的那一刻，程澄卻怔在原地一步也不得動彈，因為房內的佈置，像是讓他穿越了時空隧道，來到他許多年都不曾踏進過一步的禁忌之地。

「這是？」

「你的房間……呃、也不對……現在應該不是長這個樣子對吧？」李宜軒撓撓頭，有些赧然，有些詞不達意，第一次，他不敢注視著程澄說話。

「可是我也只記得當時的模樣……畢竟很久沒去你家了，也不曉得你的房間變成怎樣了……」李宜軒率先走進房間，來自背後灼熱的視線讓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拘謹起來。

「當初急著要裝潢，一時想不到要怎麼弄，等裝潢好了之後就變成這副模樣了。我記得這一面是雙層書架，床在這裡，然後書桌和衣櫃是在那邊——對吧？」他如數家珍似的拼湊著回憶，回頭在看見程澄時，難掩尷尬地給了個笑臉。

「唔…其實當初只是覺得家裡應該要有個地方讓你一看到就能立刻建立起熟悉感……不過真的要打開房門讓你看的時候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你不會笑我吧？很愚蠢是不是？你都幾歲了讓你住高中生的房間……呃…話雖如此我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弄的……總之這間房間是你的，你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再改裝也沒關係，反正我只是暫時先做起來放而已——」

「老師……」

「嗯？」

「老師……」

「怎麼了嗎？連喊了我好幾次我不是就站在你面前嗎？」程澄的欲言又止讓李宜軒跟著繃緊神經，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像變態？都分手這麼久了居然還複製舊情人的房間每天睹物思人？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他泛起一絲苦笑，才想揮手否認，程澄忽然衝上前來抱住他，來得措手不及的擁抱讓李宜軒不知所措，只能張開雙臂收下他結結實實的擁抱。

「怎麼了嗎？」他輕撫著他的背，雖然不曉得他所為何事，但這是打從他們「復合」以來，他首次對他情緒如此激動。

「原來你為了我做了好多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也不完全是為了你，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麼會？」程澄抬起頭來，水潤的眼底有些泛濕，李宜軒看了覺得於心不忍，伸出手去輕輕捧住他的臉頰。

「你不會介意就好了。」他不以為意笑道：「其實佈置好之後我每個月也不過就趁打掃的時候進去一兩個小時而已，往往打掃完之後就會立刻鎖起來了。」

「為什麼？」

「為了怕觸景傷情，我不敢在裡頭停留太久。」

「我是不是把你傷得很深？」程澄垂下視線，長長的睫毛像是兩片陰影，輕輕蒙上他的心頭。與其指責李宜軒當年不告而別，他其實也沒主動找過他，他們兩人或許就是在這些錯過而誤會深種的。

「跟你沒關係，是當年的我太不自量力，沒看清現實就自以為可以背負你的人生……不過沒關係，反正事情都過去了……」

「要不是我媽——」

李宜軒搖搖頭，溫柔地糾正了他的說法，「真的不能怪你媽。你媽其實變相激勵了我，倘若當初沒有她從中作梗，我也不可能發憤圖強而擁有今日的成就……幸好你最後還是回到我身邊了……否則眼巴巴等了十年，我根本不曉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你想過要放棄嗎？」聽他這麼說，要說不傷心都是騙人的。

「還沒想過，我只是假設。」

「我相信你會堅持下去的。」

「嗯？」

「因為你是為了我買了這間房子不是嗎？因此即使我離開了，你的生命裡還是有我的存在不是嗎？除非你把房子賣了，那或許，我就會永遠走出你的生命了。」程澄摟著李宜軒的腰，一度接觸的眼神在瞧見對方的嘴角微微上揚之後又難為情地別開了頭，雖然覺得滿口文藝腔的自己有點矯情，但卻是他的肺腑之言。

「說得真好，要是我有新戀情了，確實是無法在這間房子住下去的，一直看見你的影子，即使情人脾氣再好也是無法忍受的。」留意到程澄臉色微微一變，他又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道：「可是房子才剛買不久，而我也沒有其他情人，所以五十年內應該是不會把它賣掉。」

「為什麼是五十年？」程澄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忍著哽咽之餘又忍不住挑他的語病。

「因為我已經不年輕了，頂多只能保證五十年，太久以後的事，恐怕也輪不到我做主了。」

「好端端的幹嘛突然扯到這個？」

「所以才要把握住當下不是嗎？」李宜軒撫著他的臉，忍不住在眉心烙下一吻。「程澄，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好嗎？」

「搬、搬過來？」

「嗯，因為我想每天看著你的睡臉醒來……想讓這個徒具虛名的家充滿飯菜香還有溫暖的燈光……我更想結束孤單的生活好好安定下來……程澄，這個家還缺一個主人，你願意幫助我讓它完整嗎？」

「我嗎？可是——」一聲可是包含了多少傷痕與悔恨李宜軒並不想懂，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看見程澄的眼淚。

「沒有可是，也不要有可是……原諒我，然後接受我好嗎？」

「說什麼傻話，我早就原諒你了不是嗎？」程澄又哭又笑，氣得想捶他但是一落在胸膛上拳頭又變得軟綿綿的。老實說在看見那間房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藉口拒絕這個男人了。

在抹去他臉上的淚水時李宜軒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吻上他的唇，他很清楚他除了這個人以外誰都不想要，他愛他，打從心底死心塌地的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