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月山的白梅嗎?那是你送給我的禮物。

人真是悲哀的動物,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喜歡你。




拖著一身傷痕累累離開加賀,與雪舟決裂之後,赤染忽然不曉得自己該何去何從。

淅瀝的水聲輕輕震盪了耳膜,他抬起頭,黑部川就在附近吧?

一條河承載了多少回憶,是他把雪舟從出羽帶到這裡,然後放任他殺了這麼多人。

他早就洞悉他的野心,但卻小覷了他的野心,是他犯傻了,沒料到這一切只是一齣戲,從他對琉光的冷漠乍見端倪,更或許從他衝進武田帳裡帶走他的那一天起,天大的陰謀就此悄悄揭開了序幕。

他騙了世人,甚至連他都騙,為了復仇,他連自己都出賣了,再不可置信事實皆已造成,他只想知道過去那些承諾還算數嗎?還有他為自己流下的眼淚,可有真心在裡頭?

不…他不信…他不信一個人真能絕情絕義到如斯地步,至少在黑部川的回憶不會騙人,至少在養傷的那段日子裡,他們倆是真的快樂。

他一直都想帶他走,帶他去過與世無爭的日子,但如今他發現自己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想回去黑部川看看,或許在那個地方,他能夠找到一絲慰藉。

腹部的劇痛已經快要撕裂身體,他隨手撿了根樹枝充當柺杖,他要去,即使得用爬的,他也要去——

莫由來一陣昏天黑地讓他感覺自己似乎墮入了深淵,當軀體狠狠摔落在塵土上,他茫然望著眼前蒼藍依舊的天空,發出了聲感嘆。

好美。

從以前他就覺得這個顏色很耀眼,直到現在他還是這麼認為。

華麗而望之冰冷的顏色,卻擁有一種奇異的熱度。

他記得四年前在東山道的那場風雪裡,他從孤寂的黑暗中對藍眼的少年伸出了手,他還記得少年說他不需要朋友,永遠都不需要。





北條英時臨風策馬顧盼神飛,像是在欣賞他的傑作。

歷史之城因沐浴於鮮血之中而更顯瑰麗,他細目遙望著敵軍殘破的軍旗,只見焚燒的黑煙彷彿哀歌般,悲悽地直竄天聽。

「大人,我們在西門抓到一個可疑人物!」

「俘虜的話就送到俘虜該去的地方,別連這點小事也拿來煩我。」他頭也不回滿臉不耐煩,雖然隱約察覺出上司心緒不佳,但由於茲事體大,盡忠職守的部下也只能硬著臉皮一稟再禀。

「可是大人,對方堅持要見您——」

「嗯?」

「是關白藤原大人,我們終於找到他了。」





藤原政輔一見到北條英時,便掙脫守衛衝上前去,只可惜連對方的衣角都還沒碰到,便又讓人給扭住了雙手。

「你當真目無君主了!竟敢如此待我!」

「我對姑父既未五花大綁也無刑具加身,可算是禮遇有加。」

「你派人將我『擒』來此地算哪門子的禮遇?」

「兩軍交戰之際總難免有失手的時候,是我不對,我在此向姑父道歉。」北條英時以眼神示意守衛鬆開藤原政輔,並讓他們全退出門外。

「不過姑父為何要私自出城呢?我們既然一起來就該一起回去,您逕自離去要是途中出了什麼意外,試問我該如何向姑母交代?」

「我自是有急事要辦才會先行一步,你若不放心,派支軍隊護送我回京也行。」雖然才剛從雪舟手裡逃出生天,但先前給出忠告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單看北條英時招呼自己的陣仗,料想也是來者不善。

「這嘛,目前加賀情勢未定,恐怕此時挪不出人手來。」

「那我就一個人回去。」

「姑父何以歸心似箭?」

「剛不是說了有急事要辦嗎?」

「是何急事可否說來一聽?」

「英時,論輩分官階我都在你之上,你不覺得你過問太多了嗎?」

「我身為盟軍統帥一舉一動都將影響整個戰局的發展,自然不可馬虎大意,我怎知道姑父不是去向敵軍通風報信?」

「你此話是何意?拿我當奸細看嗎?!」

「離京之前,姑母要我多留意您的動向,站在我的立場,我也是很為難啊。」

「你少拿京子壓我!我是京子的丈夫,她能不信任我嗎?」
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北條英時只是置之一笑道:「您是姑母的丈夫沒錯,但也是雪舟的父親不是嗎?」

「你、你在胡說什麼?」

「你以為姑母什麼都不知道嗎?雪舟的真實身分你比我更清楚。若非如此,姑母又何必處心積慮想要除掉他?」

「原來京子早就知道了嗎?」

「是啊,只是為了顧及你的顏面不願在你面前動手而已。」

與其說震驚,還不如說是鬆了口氣,背負了十多年的秘密,終於可以卸下了。

見他神情複雜,北條英時順水推舟問道:「姑父,倘若我真殺了昭雅,你會怎麼做?」

「他做錯事就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不會袒護他的。」

「有你這種父親,也難怪昭雅會不顧兄弟之情。」

「你知道琉光的下落?!」

「琉光?這時候提琉光做什麼?」北條英時皺了下眉,像是不懂他為何激動。「據我所知,琉光在完成和清原的防衛同盟後就啟程回京了。不過他可能沒想到他同父異母的哥哥背著他玩兩面手法,這不他前腳才一走,武田的邀約就跟著來了。唉,真是令人難以抉擇,前有狼後有虎,不管幫誰幕府都討不到好處。」

「你明知京子對武田反感至極還是和昭雅狼狽為奸……你突襲盟軍,根本就不是基於維護幕府利益的考量對吧?」

「哎呀,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這件事要是讓京子知道了,她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這件事難道不是在姑丈的默許下進行的嗎?屆時姑母怪罪下來,你說她會追究誰的責任?藤原昭雅的所作所為,你這個父親能撇得一乾二淨嗎?」

「我就知道你圖謀不軌!」

「是又如何?你又能奈我何?」眼下他兵權在握,他還會怕他一個有名無實的關白嗎?

自知優勢盡失,藤原政輔趁機搶下他的腰刀,毫無技巧地揮舞起來。北條英時縱聲大笑,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

「姑父,拿刀對著我,不覺得是自取其辱嗎?」

「回京之後,我斷然會將你的惡形惡狀如實稟告與京子知情,讓她將你逐出北條家!」

「哦?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北條英時冷哼了聲,僅用一隻手便把藤原政輔的刀打落在地。

「姑父,讓我送你一程吧?」他優雅地抽出長刀,凌空一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讓藤原政輔連感覺到疼動的時間都沒有,只是怔怔瞪大眼睛,看著血花飛濺,他踉蹌退了幾步,低頭看著傷口跪了下來。

「你敢…你竟敢……」

「如果不敢,又憑什麼反?」

「你不會…有、有好下場的……」

「都快死了還想詛咒我嗎?你就放心去吧?再過不久我也會送琉光去和你相會的。」

「有京子在…你、休想!」

藤原政輔朝他臉上吐了口血水,北條英時不以為意抹去,淺淺一笑。「要是在九泉之下順利見面了,也用不著太感謝我。」

他抓住他的肩膀旋即又補了一刀,碰巧門外有軍情來報,他不動聲色將藤原政輔摟在胸前,彷彿他是因為體力不支而不省人事。

「啟禀大人,武田大軍正一路朝加賀開來,請問我們是否要出城相迎?」

北條英時背對著他將氣絕的藤原政輔安置在角落,然後起身巧妙地擋住了部下的視線。「清原家的餘孽都收拾乾淨了嗎?」

「已盡數殲滅。」

「清原良基的首級何在?」他漫不經心問道。

「這、」

「難道清原良基還活著?」都過了一天了,藤原昭雅不該毫無動靜才對。

「啟稟大人,我們全城都搜索過了還是找不到清原良基一族,怕是在我們回師之前就已經不在城內了!」

「什麼?」

「請問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立即整軍備戰,絕不能讓武田大軍開進加賀!」北條英時大叫一聲忽然驚醒過來,他太掉以輕心了,竟被藤原昭雅那小子擺了一道!





北條英時一腳踹開大門,大步跨進曾經風光,如今卻因死屍遍地而顯得陰森詭異的清原府邸。

他知道清原良基早已不在此地,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個人在等他,要是不和那個人見上一面,他怎能甘心離開?

他走過花園,踏上迴廊,最後來到議事廳前。

門口兩把松明在夜風的吹拂下閃爍不定,本想就此路過,但放眼四周蕭條,唯一燈火通明的大廳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

對於眼前的景緻他一點也不陌生,因為幾天前他才在此地和清原氏共商大計,當時他們還是盟友,表面上的盟友。

他瞇起眼,半信半疑走了進去。不經意闖入眼簾的男人正癱坐於階下,寫著一臉狼狽。

「橘香川?」見他嘴裡塞著布條被捆在桌腳,北條英時上前替他解開束縛。

「北條大人您快走!武田就要攻進城裡來了!」橘香川一重獲自由便抓著他失聲大喊道。

「他不會的,他與我軍有盟約在,豈會輕易對我軍發動攻擊?」話雖這麼說,在離開軍營時他還是下令全軍戒嚴,畢竟他對武田的瞭解並不深刻,更何況藤原昭雅至今仍不見蹤影,在確定兩軍的同盟依然存在之前,他不得不步步為營。

「那是雪舟的詭計!他只是想利用我軍把清原趕出加賀!待武田拿下成功加賀,下一個目標便是京都!您隻身跑到這兒來不是自投羅網嗎?!」

「莫非武田真的要造反嗎?」北條英時頓時亂了方寸,才起身準備趕回指揮大局,回頭卻見一白衣少年手裡提著燈籠,從容不迫地倚在門邊,那雙藍眼在橘色火光的映襯下,漂浮著淡淡的紫色魅光。

「北條大人難得大駕光臨,此時此刻又急著上哪兒去?」

「昭雅,你可知清原已逃出城外?我們不是說好了,我專心對付小澤的援軍,你會負責解決清原良基的嗎?」

「我是這麼說過,不過『解決』有很多種方式,你有要我殺了他們嗎?」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

「豈敢。話說回來,武田的大軍馬上就要到了,能請你的部下把城門打開嗎?」

「倘若我拒絕呢?」

「那…我們只好不請自入了。」
「藤原昭雅,你打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對吧?」

「我助你驅逐清原的勢力讓你圓滿達成任務,怎能說是利用?」

「趕走了一個清原又來了一個武田,還說不是利用?都怪我利慾薰心,讓你的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冷不防抵住頸項的刀刃泛來血腥的氣味,雪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微揚的嘴角像是帶著嘲弄。

「你不怕死?」稍微用力一壓,白皙如玉的頸項便滲出了豔麗的血珠,但見他依然無動於衷,北條英時不禁有些慌了。

「怕啊!不過有高貴的北條氏陪葬我也不吃虧。」

「藤原昭雅!你的父親已經被我殺了!你也想死於我的刀下嗎?」

雪舟抬眼望著他,眼神平靜得察覺不出任何情緒。在那樣的凝視下,北條英石吞了口唾沫。

「你殺了他?他的命是我的,你居然敢殺了他?」空盪的聲音宛如一縷幽魂徘徊,北條英時抵在他頸上的刀不禁有些動搖了。

「你不是很恨他嗎?我替你動手你應該要感謝我才對!你知道嗎?當我告訴他我要殺你的時候他居然也沒有意思替你求饒,像這樣的父親不要也罷!」

「要不要也輪不到你來決定。」

「反正人都已經殺了還那麼多廢話做什麼?你是武田永宗的寵臣,以你作為人質,他應該會讓我安然出城吧?」

「挾持他不是更有用嗎?他才是武田氏視為肱股的親信大臣——」雪舟用下巴指了指橘香川,卻見北條英時眼底充滿了不屑。

「拿讓人踢來踢去的垃圾當護身符?我可沒那麼愚蠢。」

「北條大人您說什麼?」橘香川顫著聲音道。

「京子大人從來也沒拿你當一回事。我們才不會把精神浪費在一個被放逐的廢物身上……不過你就不一樣了。昭雅,我很欣賞你,隨我回京吧!有你在我身邊,北條家早晚是我的囊中物。」

「謝謝你的邀請,可惜北條京子根本容不下我。」

「假如我為你殺了她呢?你願意跟我嗎?」見他濃密的睫毛動了一下,北條英時撤刀入鞘,才勾起那張美麗的臉蛋,雪舟卻推開他,轉身張望起門外。

「昭雅,我是真心誠意的,只要你願意,不管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你的回答呢?」

「你這個要求太突然了,請容我考慮一下。」

「昭雅——」不願獨對他的背影,北條英時伸手去搭雪舟的肩,不料背後露出空隙,橘香川不曉得是從何取得兵器,只見他持刀衝了過來,趁他不備之際一刀貫穿了他的腹部。

他帶著震驚回過頭去,披頭散髮的橘香川眼神瘋狂,咬牙切齒道:

「我為北條氏忍辱負重了十餘年,而你們居然只是把我當成一個笑話?北條大人,您可有想過你今天居然會死在你口中的廢物手上嗎?哈哈哈——」

他鬆開刀柄發出了淒厲的笑聲,北條英時想反駁,但由於被傷及腑臟,最終只能張著嘴,任憑身體失去了支撐的力量。

北條英時一倒地,小野武便帶著士兵闖了進來,看來是剛到不久。

「先生您沒事吧?」在親眼目睹這一切時,他所受到的震驚顯然不小。

「沒事。主公到了嗎?」雪舟站在門口冷眼看著地上的屍體,橘香川還站在原地喘著氣,在意識到他的存在時,小野武已經讓人架住他。

「已經到城門下了,他讓我先來通報您。」小野武忍不住回頭看了廳內的橘香川一眼,但見他神情渙散似乎已經不認得他,他內心也是五味雜陳。

曾經那樣不可一世的人物,在權利的漩渦之中也逃不過淪為犧牲品的命運,他總有一天,也會變得和他一樣吧?

「收拾一下,隨我一同去面見主公吧。」將那臉收入眼裡,雪舟與他擦肩而過走出門外,未置一詞。

不知為何,今晚的月色有點黯淡,就連迎面而來的涼風也捎來濃濃秋意,他走著走著覺得身子有些發冷,見他摟著雙臂,小野武趕忙解下披風想替他披上,但卻被婉拒了。

「雪舟先生?」

「我不要緊,走吧。」他扯了下嘴角逕自步下台階,這點冷又算得了什麼?他總得學著去習慣,因為離開的人,也不會因此再回來了。

只要沒有留戀這顆心便能繼續堅強下去,在天下平定之前,他都會一個人走著,直到終點來臨為止。









《全文完》






【後記】

一開始是為了改寫【雪狩】才有的【暗香抄】。

但寫到後來,總覺得圓滿結局除了【無涯歌】之外,似乎也沒有更合適的安排,而且倘若真的又改寫了一版新的結局,那麼當初嘔心瀝血(你也太誇張了)寫【無涯歌】的意義似乎也就失去了。

因此潤飾and修整舊文的重點,後來便自然演變成「如何讓新版結局能夠順利銜接上【無涯歌】」。

總之,在看完【暗香抄】之後請接著收看【無涯歌】,相信讀者大人最後一定可以和主角們一起獲得幸福的!不過若是閱讀途中有遇到任何阻礙,還是歡迎跟我說一聲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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