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現像是奪去了四周的空氣般令他渾身感到緊繃起來,距離約定之日明明還有好幾天,他怎麼提前回來了?而且還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鑑於前車之鑑他不敢隨意出聲,他無法肯定沈仲宇的到來會不會只是一場巧合,他也沒有自信他是否又像上次那樣假裝與自己素不相識,他唯一能夠的就是繼續自己的工作,儘管心底再震撼,還是若無其事地刻意錯開了視線。

「沈先生?」宋嘉評率先起身示意,他伸出手,沈仲宇淡淡瞥了一眼。

「今天不用追新聞嗎?這麼有閒情逸致?」

「哪有什麼閒情逸致?不就是忙裡偷閒透口氣罷了。我前幾天才從老闆那邊聽說您好像要出國一陣子,沒想到今晚就碰到。」

「如果沒碰到你打算怎麼辦?對我的人下手嗎?」

吧台內的蘇向槐怔了怔,但沈仲宇沒看他,只是站近一步直接將宋嘉評的酒杯掃到一旁。

「沈先生您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最好是聽不懂。」

「我真的只是來喝酒的。」

「你老闆讓你每天喝嗎?你這個記者也未免幹得太輕鬆了吧?」

「呃、他真的只是——」蘇向槐左看又看覺得氣氛不對想幫忙打圓場,忽來一道凌厲的目光又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沈先生您別誤會,我只是剛好跟吧台少爺認識所以陸續又來了幾次,我真的沒有其他企圖。」

「認識?哼,才見過一次面也叫認識嗎?你怎麼寫我都不要緊,你要是敢把其他無辜的人扯進來,我絕對有辦法讓你在這個業界活不下去!」

「你不要太過分了!」像是忍無可忍了,蘇向槐隔著吧台抓住沈仲宇正揪著宋嘉評衣領的手,對望的眼神除了憤怒更多的是痛心。

「過分?到底是誰過分了?」沈仲宇忿忿甩開宋嘉評,最後一眼沒有停留太久,但卻教蘇向槐喉嚨發不出聲音,只能任他揚長而去。

待小騷動平息後,蘇向槐連忙鞠躬致歉,他是真心為沈仲宇的失態感到愧疚,還好宋嘉評沒放在心上,僅是一笑置之。

「原來你跟沈先生是朋友嗎?」

「呃…不管怎麼說您都是客人……」突如其來的問句讓蘇向槐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他自掏腰包買了杯酒作為賠禮。

這一晚不知為何時間竟走得特別慢,宋嘉評後來待到十二點多才走,好不容易撐到了打烊,剛好回來收拾殘局的Eugene見他臉色不太好便開口催促他回家,這一次他沒再跟他客氣,換下制服後便拎起安全帽走人。

往常下班都沒像現在這麼累過,在店裡看見沈仲宇掉頭走掉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口好痛,痛得讓他忍不住重複了幾次深呼吸。

他回國沒跟他講,一回來就往Lounge Bar跑……如果今晚沒遇見的話,他們是不是得等到約好的那天才會見面?

他會這麼生氣,大概是因為自己過度涉入他的私生活吧?而他的存在又對他造成了某方面的困擾,所以才會對那個記者發飆吧?

他們會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呢?

「大學生——」

「嗯?」他尋聲回過頭去,看見路旁有個男人倚著車門上,在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後踩熄了煙蒂。

「你有抽菸?」

「很少抽……心情不好才抽……菸是人家請的……」

蘇向槐挾著安全帽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失去了勇氣,然而當他把頭轉回來的時候,沈仲宇已經來到面前。

「我以為你走了。」

「你還在裡頭我怎麼可能會走?」

熟悉的氣味夾雜著陌生的煙味教他泫然欲泣,但他忍住了。沈仲宇靠得很近,近得讓思念無所遁形,他低下頭去又被撈起,男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臉頰,令人迷戀的體溫讓他不由得微微一顫。

「真的是你……」

他不解其意,抬頭卻見沈仲宇神情凝重,被指腹摩擦過的嘴唇顯得有些乾澀。

「你知道Dionysus是什麼地方嗎?」

他沒說話,只是避開了視線,沈仲宇又問了一次,他支吾其詞。

他知道那裡九成九是Gay Bar,可那是上班之後的第三天才突然會意過來的。

「知道為什麼還去?」

因為私心,但他沒有辦法看著他的眼睛做出這樣的回答,他的口是心非讓沈仲宇稍早的怒氣又再度被點燃。

「只是去打工?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給你小費嗎?你以為只是給客人倒倒酒錢就會自己送上門來嗎?你能不能別老是這麼單純?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我做錯了什麼你要用這種口氣吼我?」沈仲宇的挖苦讓他默默紅了眼眶,跟他比起來他是不濟事,但他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在打拼生活,憑什麼要被瞧不起?

「我吼你?你哪隻耳朵聽見我吼你了?我吼你?哼,打從認識以來,我對你的容忍還不夠嗎?」

容忍?到底是誰在容忍誰?如果兩個人之間非得存在這麼多猜忌,他寧可回到以前的位置,如此一來誰也不需要遵守什麼承諾,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更可以重拾自由,也不必去在乎對方的心情了,反正他一個人早習慣了也樂得輕鬆。

冗長的沉默讓沈仲宇心慌了,他扣著他的肩膀鉅細靡遺地確認他的反應,但蘇向槐卻只是掙開自己的手。「向槐對不起,我聲音的確是大了點,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擔心你——」

「我很好,沒什麼需要擔心的。很晚了,我很累也想回去了,我明天早上第一節就有課。」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的摩托車就停在前面,我騎車回去就好。」

「向槐——」

「真的不用了。」蘇向槐再一次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沈仲宇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頓時對自己的衝動感到懊惱不已。





沈仲宇並沒有就這麼讓他走,他開車跟在後面但不敢逼得太近,蘇向槐一路視若無睹,連停紅燈的時候也不去看後照鏡。

一到公寓樓下停好車,沈仲宇已經跑過來扯住他正拿鑰匙轉開大門的手,他被迫回頭,然後看見了他眼底的焦慮。

「我們談談。」

「我沒有什麼想跟你談的。」

「你沒有我有,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蘇向槐沒表態沈仲宇便當他是默許了,「那我們上樓談。」

蘇向槐用背擋住大門道:「不要,陳麟在家。」

「那去我家。」這次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沈仲宇從拉著他走到扣住那冰冷的五指,少年的淡漠在掌心上凍出一口傷,直到開車回到住處,在這段沉默的路上他總不斷想,自己究竟錯過了多少次挽救的機會?

「要喝水嗎?」少年搖頭,他給自己倒了點Whisky,他需要稍微放鬆一下。

「你不想談沒關係,聽我說就好,你願意回答的就回答,不想回答的我不勉強,但我們之間有些事一定要說清楚,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蘇向槐沒回應逕自坐在離他最遠的沙發上,他神傷地望著那張陰鬱的側臉,似乎是他把事情搞砸的。

「Dionysus是Jimmy帶你去的嗎?」

蘇向槐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點了頭。

「你們怎麼認識的?」

「在咖啡廳……他是客人,他認出我,然後跟我表明了他跟你的關係。」

「他都說了什麼?」,他雙手交握微微抿起了唇。

「他說你有很多伴侶,要我把握跟你在一起的時光。」

「那你相信他嗎?」

蘇向槐搖搖頭,沉默了好久才試著把七零八落的情緒組織起來。「我相信你……我想相信你……可是他的話我一直忘不掉……」

「向槐……」

「我是這麼平凡……在去了Dionysus之後我更覺得自己平凡……你的朋友…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不是自己小有一番成就了就是某個領域的專家……你說你喜歡我,但我從不曉得你到底喜歡我什麼……我們是一夜情認識的……嚴格說起來我跟你那些過去式也沒什麼差別……我有資格去在意?我根本沒有資格去在意——」

沈仲宇走過去蹲下,拉開他摀著臉的雙手。望見滿臉淚痕,他好不容易才忍下擁抱他的衝動。「我們沒有一夜情……要說有,在花蓮的那一次才是我們的第一次……向槐,你是我用真心追求來的……你問我喜歡你什麼,我就喜歡你對自己的嚴厲,對別人的溫柔……我喜歡你的默默陪伴,喜歡你把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頭,我喜歡你這些夠不夠?如果還不夠的話……我只好連你的悲傷也一併喜歡進去了……」

蘇向槐沒說話就只是流淚,沈仲宇捧起他的臉輕輕吻去淚痕,舌尖上泛開的苦味是對良心的苛責,如果一開始就把遊戲謎底揭開的話,這些誤會興許就不會發生了。

「向槐……你說過你相信我的……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在反省了……我不該隱瞞你那麼多事……我只是不想你跟著我一起煩惱……我只是想要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都能開開心心的……但顯然是我做的不夠好……」原來他始終都認為自己只是他一夜情的對象,在花蓮將身體交付給自己的那一夜,有一部分也是為了彌補自己給別人帶來的負累。所以儘管口頭上答應了,但心裡其實還是無法輕易接受他要成為他的家人的這個承諾……他的愛為什麼要充滿了獻祭的意味?這孩子到底要讓人心疼到什麼地步?

「我很抱歉我的行為在無意中傷害到你了……我不讓那個記者接近你也是因為自己很害怕……我怕我們的事晴一曝光我會失去你……我一點都不想失去你……我以前確實是不把感情當一回事,可是有了你之後,我很珍惜你帶給我的溫暖……向槐,不要離開我……不要輕易有結束的念頭……做不好的地方我會改,我會努力成為一個讓你能夠安心的男人,我想要成為你的家人,這句話對我而言已經不是承諾而是請求……我想要進入你的世界,我渴望跟你真正在一起生活……你可以成全我嗎?」

「沈仲宇——」蘇向槐噙著淚像是不知所措,沈仲宇不厭其煩地擦去了那抹溫熱。

「你只要點頭說『好』。」

「你…你為什麼突然願意跟我說這些?」

「我想要你說『好』……向槐,說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說你喜歡我純粹只是因為喜歡,沒有報恩也無所謂虧欠就只是喜歡……向槐,我喜歡你……但我更愛你……你也能愛我嗎?」

「我——」突然被吻住的唇讓他無法把話說完整,烏雲散去之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腔純潔卻怯懦的感情,沈仲宇將他擁入懷中,撫著後頸的手指溫柔得讓蘇向槐敞開雙手,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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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的msn真的好難用!一整個早上都在忙更新!=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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