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謝至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辦妥了離職手續,全公司沒人知道他到哪兒去了,除了批准了他辭呈的吳明嘉,神情陰鬱得完全不輸給窗外濕冷的天氣。

楊逸淇輾轉得知他離職的事,他打手機找他,但號碼已無人使用;他想見謝至樺一面可是又不曉得他住哪兒,逼不得已只好選擇和吳明嘉正面交鋒。

「我想找他,你能告訴我他家的地址嗎?」咖啡廳內,但女侍送上兩杯咖啡之後,楊逸淇靜靜喝將起來,對座的吳明嘉像是沉不住氣似的,率先發聲道:

「他既然連搬家都不讓你知道,不就表示他連你也想劃清界線?如果不是你,他也不會離開我的……」

「就算沒有我,他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這個答案你不是老早就心知肚明了嗎?」楊逸淇淡淡一笑,儘管一條胳膊還打著石膏,但氣勢一點也不輸給吳明嘉。

原來遭人敵視是這種感覺,欲言又止的嫌惡氣味淡薄地飄散在空氣之中,想要不去在意偏偏又不得不呼吸到自己的身體裡頭,也難怪謝至樺會那麼抗拒他們的關係被吳明嘉知道。

「我說過他想要的我都會努力去給,但他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這算什麼?」

「那你又把他的愛情當什麼?施捨嗎?像他那麼驕傲、視尊嚴如命的的人,能接受你這樣委曲求全嗎?」

「那你呢?不也是在玩弄他嗎?因為知道和男人鬼混沒未來,不也同時在和其他女性交往嗎?」

「若我說沒有你也不會相信吧?我也沒必要向你證實什麼,但如今我想見的人只有他一個,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他。」

「有本事的話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把他翻出來吧?或者是說,如果他想見你的話,也就用不著躲起來了。」吳明嘉面無表情拿起西裝外套走人,楊逸淇逕自別開頭去望著落地窗外,他舉起咖啡杯,慢慢品嚐著口中的甘苦滋味。





工作空檔之餘,楊逸淇偶爾還是會望著手機發呆。

他不否認他是在等某人的電話,因為他想去相信最後一次見面時謝至樺凝望著他的表情,讓他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也許等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會主動出現在他面前,所以他再一次把注意力拉回到公事上頭。

「喂?」

忽然響起的桌機,機械式不帶一絲情感的甜美嗓音,秘書告知他有個訪客在一樓大廳等他,問他是否要見。待姓名報出,他不由得捺了下眉頭。

「好點了嗎?」從電梯出來後,他噙起微笑走向櫃台前俏麗的女子。她的頭髮剪短了,臉上鋪了點淡妝氣色還不錯,只是穿著長袖長褲馬靴,將車禍對她所造成的傷害遮掩得不著痕跡。

「出去外面說吧?」

他輕點了下頭,隨她步出大樓並肩走在附近商業圈的人行道上。

「聽說謝至樺人間蒸發了?」

「妳的消息還真靈通。」

「你不找他嗎?」

「不曉得要從何找起。」大概是從吳明嘉那兒聽說的吧?話說回來,她對謝至樺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嗎?人都已經走了,應該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未婚夫會繼續和男人糾纏不清了吧?

「不過你可真低調,對象是男人這一點也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妳不生氣我對妳隱瞞我和謝至樺的關係嗎?」

「還好,反正我又沒喜歡你所以也不是很在意。而且比起吳明嘉,謝至樺好像比較喜歡你,光憑這一點我就原諒你了,你至少贏過他心裡那個人了。」顧佳葳嘴上大方卻不斷用言詞在撻伐他,果然是從小便養就的千金小姐性格,一逮住別人的把柄便追根究底窮追猛打,楊逸淇笑了笑,倒也不以為忤。

「不說這個了,你呢?怎會想到來找我?」

「總覺得應該來當面謝謝你。」她忸怩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謝我什麼?」

「謝謝你奮不顧身保護我,如果沒有你,我恐怕連站在這裡的機會都沒有了。」

「又沒什麼,記住下次別在車上亂發酒瘋就好了。」

「還會有下次嗎?」

「嗯?」

「你還會讓我上你的車嗎?」

「怎麼不會?我是這麼小心眼的男人嗎?」

「逸淇,我可以問你對我是什麼感覺嗎?」

「直來直往的漂亮女孩。」

「那對謝至樺呢?」

楊逸淇沉思了片刻,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覺得他固執得可恨,又覺得他執著得令人心疼,可也單純得很可愛的部分……顧佳葳問他對謝至樺是什麼感覺?是相處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會去配合對方的步調,幾天沒見便會忍不住去猜想他現在正在幹什麼,他對他的確存在著好感,但那是不是「愛」,他不敢說。

「算了,一夕之間好像全天下的好男人都變成同志似的,這個社會到底是怎麼了?」

「我可不算好男人啊。」楊逸淇泛起苦笑,顧佳葳也忍俊不住笑了出來走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那麼壞男人,當是朋友之間的邀約也好,為了安慰失意的我,陪我吃頓午飯吧?」

「失意?」

「怎麼了?」

「我和吳明嘉解除婚約了。好,到此為止不准再發問了。」她倩然一笑挽住他的手臂強行把滿腹的複雜情緒給壓了下去。即使那個人只是家裡安排的對象,但對於對方選擇的人不是她,她的自尊心難免還是受到了傷害。

然而當她半個身子幾乎都貼在楊逸淇的右半邊時,迎面而來的路人驀地在他倆面前停下腳步。

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身Casual打扮頭髮略長了點,即使不穿西裝白襯衫,依然端麗俊秀得讓楊逸淇眼尖認了出來。「謝至樺?」

「咦?」顧佳葳被這一聲吸引了注意力,才抬起頭,眼前的男人已經拔腿轉身快步離開,楊逸淇匆忙丟下一句抱歉,想也不想追了上去。

「我想我知道你對他是什麼感覺了。」顧佳葳站在原地喃喃自語,一直目送他倆沿路拉扯的背影逐漸遠去,沒好氣地垮下嘴角。





「你是來找我的嗎?」

「不是,碰巧路過而已。」謝至樺客套而不著痕跡地甩開他的手,他顧忌著周遭的目光,這個楊逸淇真當這條大街是他御用的馬路嗎?

「你現在住哪兒?」知道問他也不會坦率承認,他索性自己給自己結論。之前得不到吳明嘉的協助,他透過管道拿到謝至樺的住址,只可惜他離職當天就搬家了,前任房東也不曉得他搬到哪裡去。。

「關你屁事!」言猶在耳的玩笑讓謝至樺每次用這句話頂回去的時候總有不可抗衡的心理障礙,但今天楊逸淇可沒心情調侃他,一抓住他的手便揮手攔車,絲毫不給他逃跑的機會。

「我們談談。」

「你不是正在約會嗎?」

「是沒錯,但你比較重要。」掩蓋不住的醋酸味讓楊逸淇微微一笑,把人塞進計程車之後,他立刻報上家裡的地址。

「你為什麼要搞失蹤?你不曉得我會擔心你嗎?」楊逸淇著急的口氣讓謝至樺覺得很新鮮,他站在門前遲遲未移動腳步,而他身前的這個男人則是死守大門,像是擔心他隨時跑出去似的。

「我沒有搞失蹤,我只是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

「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

「楊逸淇,放下之後是不是一定得忘得一乾二淨呢?」

「怎會突然有感而發?」

「我只是覺得心裡裝了好多東西,想把它們一一掏出來又覺得捨不得……」謝至樺下意識迴避著他的視線,就擔心他看見自己的貪心,但在他感到膽怯之前,楊逸淇已經撫上他的臉頰輕輕摩挲起來。

「用不著掏,原封不動擺著就好,不過要記得騰點空位讓我進去。」

聽他發出疑問,他忍不住笑道:「你啊,就是什麼事情都得嚴格分類、都得恪守本分,容不得越界干涉,才會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連你都這麼說的話我大概真的有強迫症吧?」

「我也懷疑你可能有……不過沒關係,我發現你慢慢有在改了。」

「嗯?」

「因為你不再只是拒絕人、不再只是一個人背負心事……在我看來,你已經學會接受被人愛了。」楊逸淇淺淺一笑,那抬起頭凝望自己的角度有多美好當事者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而他也準備獨自珍藏這無雙的美景。

「假如一開始就選擇我,你或許就沒必要繞這麼大一圈了。」

「你一開始也不是就選擇我啊?」

「但是我在這麼多選擇之中卻決定了你啊。」

「謝謝喔。」

「不客氣。」

見他連眼睛都笑彎了,謝至樺頓時氣悶到不行。實在是有夠無恥的,連談個感情也充滿了優越意識,他肯定是腦子燒壞了才會想到要來找他。

只是前腳才往前踏出一步,楊逸淇忽然從背後伸手環住他的腰,謝至樺嚇了一跳急著想撥開他。「你、你幹嘛啊——」

「既然來了就別再走了。」

「我、我又不是來找你的!我只是碰巧從那條路上經過!你這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常常在路上隨便拽個人押解回家嗎?」

「才不是隨便,是守株待兔很久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謝至樺一臉無奈任他摟著,心想反正四下無人他愛抱就讓他抱個過癮吧。

「你只要聽得懂我會真心待你好就夠了。」

「你不覺得噁心我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了。」

「那等會兒我陪你一起掃——」

「掃你個大頭鬼啦!還有為什麼要等一下?」

「因為我現在很想吻你。」

「什麼?」還來不及驚呼,謝至樺的眼前已經被一道黑影罩住。

他和門向來總是很有緣,沒想到開始是在這裡,結束也是在這裡。倘若他真的哪天想不開搬進來,他進門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把這扇門換掉再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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