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氣似乎都在那當下用盡了,一過圍牆,雪舟沿著牆面踞下身,許久,都沒抬起頭來。

好不甘心…怎麼想都很不甘心……憑甚麼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他非得這般用盡心機?憑甚麼明明對自己已經恨之入骨,卻還是留下他苟延殘喘?

倘若真這麼討厭他,當初為何不連他一起殺了,一想到此,他突然羨慕起容易滿足的母親。

「你…沒事吧?」

「啊?」黑暗之中,忽然有隻手搭上肩膀,雪舟避之不及跌坐在地。

「抱歉…嚇著你了嗎?」

「你、怎會在這兒?」

「如果我說只是路過,你會信嗎?」

瞭然於心的回覆讓雪舟冷冷扯開唇角,他拍開對方伸出的援手逕自站起,男人見他掉頭就走,急忙追上。

「是真的嗎?」

「何事?」

「原來你弟弟沒有回去,而是被你挾為人質了嗎?」

雪舟一停下腳步,身後的男人也跟著駐足,他們相差三步之距,但再度打破沉默的話語,卻冷漠地劃出了界線。

「既然心裡有數,又何須找我親口對質?」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我也是因為擔心你才會跟蹤——」

「那麼現在就不擔心了嗎?知道了這麼多不該知道的事,你是打算裝聾作啞,還是要破壞我的計劃?」

即使看不見男人皺起的眉頭,雪舟也曉得自己的話有多傷人,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只知道打從那個人現身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亂套了,他的內心早已被怨恨所填滿,不管他得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要替母親報仇,讓那對寡廉鮮恥的男女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你冷靜點好嗎?」

「我很冷靜也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你不覺得你管太多了嗎?」

「昭雅——」

「別拉我!」

「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很好!我一直以來苦苦等待的機會如今來了,我是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的!你向來不是對這些政治鬥爭沒興趣嗎?既然如此就別過問好嗎?如果你是擔心北條流光,你儘管放心,他的事我自有分寸,我絕不傷害他一根寒毛!我可以跟你保證——」

「誰要你的保證!我在意的人是你啊!」男人喝住他,破碎在呼吸裡頭的痛心,連雪舟都不自覺抓緊了衣袖。

他就著黑凝望著男人的方向,幸好看不見表情,因為此時此刻他也不想被看見。「我很好,真的,我說很好就是很好,你就別再管我了行嗎?」

「我也想,可惜辦不到。」赤染垮下肩膀,勉強揚起的唇角卻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無能。

「別逼我,即便是你,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男人停頓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離開了,才開始覺得有點難過,卻突然被握住了手。

「追問,只是為了瞭解、為了能夠跟你站在同一邊,所以,別再說出那種話來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好嗎?」

「赤染、我——」

「我說過,你的戰爭就是我的戰爭,不管這個決定是對是錯,都沒有人可以把你我分開,就算死,我也會先到那個世界去迎接你的。」

「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覺得好就好。」

雪舟低下頭去,任對方緊緊握著,握著,忍不住滑下了眼淚。





幾日後。

藤原政輔啟程返回伏鳥寺之前,召來了北條英時與清原家議定接下來的軍事部署,儘管多所不願,在雪舟的脅迫下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

主要軍務由平子陵負責操持,即便是貴為幕府軍最高統帥的北條英時也得奉命行事,雪舟與藤原氏的關係依然沒有浮出檯面。

北條英時在會同平子陵等人護送藤原政輔出城之後,趁四下無人之際叫住了雪舟。

「昭雅,幾年不見,你變得…很不一樣了。」

「有嗎?比起在下,英時大人豈不更威風些?」避開那雙不知為何而熱切的視線,雪舟的回答謹守分際。

他最看不慣的,就是他那張故做熟絡的嘴臉,兒時住在北條家的那段日子,他就經常聯合其他小孩一塊欺負他,這件事始終讓他耿耿於懷。

「再威風上頭不還有姑父管著嗎?對了,你跟姑父和好了嗎?他走前一再囑咐我要協助你,離開了這麼多年還能讓姑父如此看重,你了不起啊!」

「英時大人……」

「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麼見外,你跟琉光一樣喊我兄長即可——」

「不可。」

「為何?」被貿然打斷的北條英時微微挑起了眉毛。

「兩軍既要合作,就只能認『雪舟』這個名字,這件事難道關白大人沒向您提起過嗎?」道是潔癖作祟也罷,他委實不願與他們有所牽扯,雪舟適時適度,拉開了距離。

「請您試想看看,假如您是平子陵,會相信一個與北條家淵源頗深的人嗎?因此在下的身分還請英時大人幫忙保密,這當然也是為了您著想,好不容易兵權到手有機會施展抱負了,英時大人想必也不樂意為他人作嫁吧?」

「此話何意?」

「打從踏進此地開始,英時大人始終沒問起琉光,意圖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你果然很聰明。」

「承蒙大人不棄。」

「你說,我們有攜手的可能嗎?」北條英時向來不拘泥於陳規,雪舟越是喜怒不形於色越是教他充滿興趣,明明以前是那樣一個軟弱的傢伙,但爾今非但出落得標緻俊美,就連那散發出來的氣勢也大大不同,他很好奇他流浪在外的這幾年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倘若英時大人有膽量挑戰『那位大人』的權威,在下可襄助一臂之力。」

「『那位大人』?」北條英時笑道:「如果你指的是屏風之後的『那位大人』又有何不可呢?時代該被革新,而你的誠意也教人滿意,不枉我特地為你留下的見面禮。」

默然接觸上的視線,雪舟淺淺一笑,作揖而拜,北條英時趨前握住他的手,絲毫沒鬆開的意思。「沒想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這個離散多年的兄弟。」

雪舟抬起頭,望見北條英時的眼神,內心不由得微微一凜。

「昭——」

將要脫口的名字在撞見兩人手拉手時又吞了回去,被視為不速之客的男人從頭到尾只能站在原地注視著,直到北條英時察覺雪舟的視線去處,他輕哼了聲。

「莫怪是鄉下的大名,連下人都這般無禮。」

「他不是下人,他名喚赤染契,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昭雅,你在外頭交到朋友了嗎?」

「赤染不只是朋友,突襲武田大營計畫尚需他協助執行。」無意的調侃,刻意的挖苦,說者跟聽者,各有不同的解讀,雪舟退到北條英時碰觸不到的距離,淡淡掃了赤染契一眼。

「突襲?」北條英時被成功轉移了話題,他看也不看赤染,彷彿這個人不曾存在過。「從加賀城到那古之浦,路上不是平原丘陵就是河川,軍隊根本就無所遁形,你要如何把人帶過去?」

「兩國交戰前夕,多有難民出逃,只要橘香川不在武田面前多嘴,這些人就是我們的伏兵。」

「區區幾百人能起什麼作用?」

「請大人別小看這幾百人,能被選上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更何況在下的目標只有一人,豈能不手到擒來?」

「你要如何確保武田永宗不會遁逃?」

「只要大人願意與在下同行,在下定不負厚望。」

「哦?」北條英時未置可否,停留在雪舟身上的目光,卻滿是期待。「想當初武田之所以能夠壯大到這個地步,聽說也是你的功勞?」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全說是在下的功勞,不敢當。」

「你的表情可不像你的嘴巴這般謙虛。」北條英時負手而行,似是推敲又似是心動,赤染契默默跟近雪舟,神情凝重。

「我就信你一次。一旦出發的日期定下了,你得親自來一趟。」

「遵命。」

臨別前的意味深長,離別後暗潮洶湧,赤染扳過雪舟的肩膀,臉色比剛才還難看。「連笨蛋都看得出來這個傢伙對你不懷好意。」

「我知道。」

「答應我,你不會做危險的事。」

雪舟點了頭,儘管表情有點礙難,但至少算承諾了。「赤染,就方才我向北條提起的,倘若要你與小澤聯手,你有困難嗎?」

「那傢伙我從沒放在心上,更何況是你親自開的口。倒是你,沒我跟在身邊可千萬——」

「放心吧,我會比任何人都平安的。」搶在前頭,雪舟握緊他搭在臂上的手,輕輕垂下了眼眸。

「昭雅,你得說到做到。」

「不會有事的,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赤染瞬都不瞬的凝視讓雪舟覺得胸口揪成一團,他強忍著苦楚,勉強扯開一絲笑容。




 
出征前夕,雪舟提了酒菜來到赤染屋前,雖然不太像是他的作風,但他還為了該拿什麼藉口敲門而苦惱。正值他猶豫不決之際,屋裡已經有人出來,對方一看見他,似乎比他看見他還要意外。

「你怎麼來了?」

「你要出去嗎?」

「沒啊,不出去了。」想見的人就在眼前,哪還需要去?赤染笑著目送雪舟越過自己。

第一次接受他的款待他興奮至極,他坐在一旁托著腮看他佈菜倒酒,直到雪舟攏平衣襬安坐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傻笑,開心,是真覺得開心。

「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哪有。」

「那你怎會樂成這樣?」

「難得你主動找我。」

雪舟清了幾下喉嚨,耳郭已忍不住微微泛紅,他沒發現的赤染全注意到了,他若無其事遞上酒碟,也給自己倒了一碟。「都說是來吃宵夜的,你遲遲不動筷是光吸空氣就飽了嗎?」

「哪有,很餓啊,看到你就更餓了。」

「呃、那將就吃點……臨時決定來的,也無法準備得太豐盛——」

「夠了,有你就夠了。」

「瘋話。」

「是真話。」赤染眼底噙著笑,連碟一手包住把他的酒送進自己口中,雪舟一時沒反應過來,反射性抽離的手反而讓對方拉得更近,一拉,就拉入了懷裡。

「你幹什——」未待言及,酒香已纏綿入喉,赤染含著酒哺入他口中,酒液原本透明無色,但沿唇流下時卻抹紅了那片麗色。

微嗆的味覺讓雪舟的呼吸顯得急促,他推拒著對方的胸膛,好不容易得以喘口氣,靈活的舌尖已抵上舌根,輕輕一舔便教他軟了身子當場被壓制在地。

「有什麼東西比你更好吃?所以才說有你就夠了。」

儘管中間還隔著衣物,但體溫仍火熱得穿透過來,赤染用力撫上他的身體,從腰部一路到脥下,透過指尖手掌一再確認著他的存在。

「你幹什麼?」

「突然好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雪舟紅著臉,微怔道。

「你認為是什麼?下一次見面,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了。」

「唔……」雪舟無言以對,只是仰起頭接受了落在睫毛、鼻尖,最後來到嘴唇上的吻。

涼涼的,軟軟的,就像是秋夜沒入湖面的一滴冷雨,來得那樣突然又找不到拒絕它的理由,吻不深,卻輕得讓人眼眶發酸,他閉了眼沒再追問答案,回擁的雙手讓赤染抱住他伏在胸前,安靜了好一會兒。

「對了,有件東西要給你,你等等,我去拿——」天生與消沉無緣的男人很快便打起精神,他從櫃子裡頭翻出一個小盒子,獻寶似的衝進他面前。

「什麼?」雪舟面對著他坐起,似乎也被勾出了幾分興趣。

「你閉上眼睛。」

「……」

「閉一下啦!不然就不給你看了。」

想不到赤染也有幼稚的一面,雪舟無奈配合,失去視覺之後觸覺變得更加敏銳,忽爾,耳垂像是被嵌入了什麼東西,他伸手摸上卻被阻止了。

「別摘,要看的話我手裡還有,喏。」赤染攤開手掌,只見米粒大的寶石散發出澄澈的藍光,美得教人移不開視線。

「我一看見它就覺得它很適合你,戴起來果然很好看。」

「怎會突然心血來潮?」雪舟攲著頭撫摸著耳飾,陌生的異物感沒讓他覺得不舒服,反倒有種心定的感覺。

「那天晚上發現你有耳洞,就一直想找件像樣的禮物送你。」

「那天晚上?」

「就……」

「呃、我知道了,然後呢?」會意過來之後,雪舟不自在別開了臉,總覺得臉頰很燒,赤染的目光很熱。

「這是一對的……如此一來對你有企圖的人看見了,應該會死心吧?」

「死什麼心?你是說對我嗎?」除了赤染,他可不記得他還有招惹過誰。

「雖然覺得你聰明過人,但在某些地方總是不開竅,能不教人擔心嗎?」

「你才是,講的話越來越難懂了。」

「還不是因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歪理一堆。」雪舟失笑道。

赤染不以為意,笑著吻住他戴上信物的右耳,暖熱的氣息在耳垂附近盤桓許久,才順著頸線慢慢下滑。「今晚就別回去了。」

「不行…明天還得早起呢……」像是意會到他的企圖,被輕撫而過的部位微微起了顫慄。

赤染用唇蹭開了衣襟,不著痕跡扯開了他的腰帶,「行…為何不行?有什麼事比我還重要?」

雪舟半推半就,靠著撐住地板的右手緩住腰勢,「赤染」二字才剛脫口,和服前襟已經一敞而開散了一地。

「我明早就要離開了,至少讓我帶著和你的回憶走……你都不會想我嗎?」

一對上那雙眼,雪舟便又軟弱避了開。

只要回憶就夠了嗎?只要回憶就足夠活下去了嗎?若是如此,把他整個人都給出去也無所謂,只要被保留住的、被帶走的,是停止在這一刻之前的快樂。

「昭雅…一句話,給我一句話就好……」奢求的手,指尖細緻的溫柔更不斷侵蝕著皮膚,讓雪舟覺得連內臟都痛了起來,他攀著男人精瘦的手臂,跟著用力握緊。

「會想你的……很想…很想……」他埋在他胸前,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剛哭過的聲音,讓赤染心疼得沒讓他把話再說下去。

被含住的唇深刻地覆上了男人的氣息,再深進的溫柔讓他幾乎毫無招架之力只能輕扣著對方同樣鬆脫的衣領一起跌落在地。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容易落淚,尤其是當看見那雙始終只注視著自己的眼眸,他一次又一次,感到泫然欲泣。

「別哭,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你的眼淚——」被舔乾的眼角還殘留著舌尖滑過的愛憐,他微微一顫,赤染的吻沿著眼睫逡巡而下,再度抵開了他的沉默。

他緊緊摟住對方的頸項,喉嚨緊得發不出一點聲音,今晚此夕,只管交付自己,只管將所有最美好的烙印在如斯心痛的吻裡,會記住他嗎?會原諒他嗎?今後更會一如以往謹守住當初的諾言嗎?

「把我弄哭吧。」

「昭雅?」

「有些話…別讓我說第二次……」他拉著他的手顫抖地往衣衫底下走去,深深埋入肩窩裡頭的聲音,已聽不出是羞澀還是苦澀。

疑似錯聽卻又千真萬確,赤染淺淺一笑,勾起那仿若主人般倔強的下顎,毫無猶豫地吻上那片瀲灩而柔軟的唇。

被分開的膝蓋,被男人指尖撫摸過的肌膚都泛起了細細的疙瘩,當赤染溫吞的溫柔讓他感到不耐煩之際,粗糙的中指按壓而進,他閉著眼倒吸了口冷氣,如果是這個人,恐怕再多的眼淚也流不盡。

「疼的話要讓我知道……我會捨不得的……」

赤染的聲音低沉得彷彿輕輕刮過體內的指尖,他悶哼了聲,不經意咬傷了他的舌,不斷被擴張的空洞,讓他清楚看見了內心那片虛無,想被記住又害怕被記住的軟弱,到底,要把一個人傷得多深才能算是愛情?

「還是很難受嗎?」赤染帶著歉意吻過他的嘴角,緩慢退出的指尖改握住他委靡的半身,一來一往之間,他那脆弱的脈動在對方眼底暴露無遺,他弓起身,因為那小心翼翼的對待而禁不住輕喘。

「昭雅——」嘆息也似的低喃尾隨勃發的欲望滾燙地躺在同樣熱烈的掌心上,還沒來得及回神,赤染的手指已纏著濕漉再度侵略了觸覺,加入兩指的指節,正在狹窄的隙縫間彎曲迂迴。

「以後沒有我…自己有辦法解決嗎?」

他瞪了一眼,惱怒得連臉頰都燒熱起來,被拉得更開的雙腿讓人感到羞恥至極,但赤染卻低頭填滿了那道空壑,取代手指探入的舌尖極盡挑撥之舉,瀕臨失陷的自制力,終於讓他抬手遮住雙眼,低低逸出了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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