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在清原府邸被陽光所遮蔽的一角,小澤景樹一舉攔下平子陵等人,像是不滿方才的議事結果。

「平先生,我等究竟要容忍武田軍的挑釁到什麼時候?再死守下去結果也是一樣,加賀城內的物資根本就撐不過兩個月!」

「我知道,物資一事我會再想辦法。」

「平先生難道就不考慮向幕府請求支援嗎?」

「幕府巴不得大名之間互相殘殺好重新主導局勢,我們絕不能引狼入室。」

「有北條公子在,他會幫我們的!」

「幫了這次之後清原家得拿什麼去還人情?是不是就地拋棄武士的氣節從此成為幕府的鷹犬?小澤君,你跟了主公十幾年也清楚主公的性情,主公要是有此心思,也用不著勉強自己屈居加賀任由武田羞辱。」

「氣節、氣節……為了這兩個字,已經害死多少弟兄了您知道嗎?為了這兩個字,我們被逼得離鄉背井爾今還得連累全城的百姓殉葬……主公要是真的胸懷百姓就應該走上城樓看看,看看他的百姓都窮成什麼樣餓成什麼樣了!」

「你給我住口!」

即使知道自己的話有失身分,但被逼到這份上,他實在再也壓抑不下滿腔沸騰的情緒。他氣,氣自己身為前線將士的無能為力,也氣自己所看到的光景無法傳達給上位者知情,更氣自己爭不過殘酷的現實。

「小澤君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但——」

「對不起平先生,是我失態了,我先回去了。」經過一番爭執後,小澤景樹無意再聽也無心再敘,他推開平子陵搭上肩頭的手,微微一拜後便自請告退。

小澤景樹的離開讓平子陵歎了口大氣,雪舟暗自吃驚,這是認識他之後從未有過的事。

「讓你見笑了。」

「請別這麼說。」

隨著時序入秋,滿目園景也悄悄沾染了幾許蕭瑟的氣息,並肩同行的平子陵表情雖然不至於冷硬,但顯然還未能釋懷。「小澤是個很重義氣的人,這幾年…我知道他心裡始終很不好過。」

「平先生——」

「雪舟君可別誤會,我絕無怪罪你的意思,戰爭嘛,總是因為雙方有了某種利益衝突才會發生的,我也難辭其咎。你願意改投陣營,我是真的很開心,畢竟少了一個棘手的敵人等同於少了十萬名敵軍,只要這麼想,武田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不是嗎?」

「平先生這麼說真是太抬舉我了。」雖然過分誇大其辭,但見平子陵眉頭有些舒展他也跟著鬆了口氣。

「是實話不是抬舉,主公有心重用你,也希望你能夠助他一臂之力。」平子陵直視著他的雙眼把話說得擲地有聲,察覺出背後的用心與懇切,雪舟莫名有些感動起來,姑且不論目前的立場,救命之恩又豈能不報?

「平先生,我雖然出身武田軍,但也只能就離開之前的情勢予以分析,作為參考尚可,實際調度時請您務必多加斟酌。我出走後,橘香川應會重掌軍權,但此人與我心結頗深,也許會故意反其道而行拖延住武田攻打加賀的腳步。我想,這陣子的尋釁很有可能只是做做樣子試探幕府的反應而已。」

「雪舟君對幕府有何看法?」

「誠如平先生所言,幕府是豺狼,引不得,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眼下敵眾我寡,只能智取不可硬碰,我有一計可解燃眉之急,就不知可不可行?」

平子陵停下腳步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已經想好計策了?」

「武田軍兵力部署圖也已繪製完畢。」

「在哪兒?」

「隨身帶著。」

「走,屋裡談。」平子陵按下雪舟的手,二話不說便拉著他往書房走去。





那古之浦,武田帥營。

「找到雪舟了嗎?」武田永宗捂著虯髯,几上的酒碟看似閒置多時。

「臣下雖已勒令全軍極力緝捕雪舟,但至今仍毫無斬獲——」

「混帳!誰要你緝捕他!他是我的右軍師,誰讓你給他冠上罪名!」武田永宗拍案而立,嚇得橘香川不敢久久起身。

「主公明鑑!當日榻上之令確實是命令臣下緝捕雪舟沒錯,也許主公今日念在他過去的功勳一時心軟了,但雪舟企圖謀弒主公,光這條罪名便足以將他逐出武田家根本死不足惜,主公萬金之軀難道比不上一名逆臣嗎?」

「唔、雪舟根本無弒君之舉,那件事是個誤會——」

「莫非主公倒於血泊之中也是個誤會?那雪舟又為何要不辭而別?」

「橘香川你這是在指責我嗎?你眼底還有我這個主公嗎?」

橘香川俯首顫聲道:「主公不計前嫌收留臣下,轉眼十幾年的恩情臣下一刻也不敢忘懷。請主公不要懷疑臣下對武田家的忠誠,臣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主公為了武田家的大業著想啊!」

「哼,既然如此就把雪舟給我找回來!橘香川,我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內你若尋不回雪舟,我看你這個軍師也該讓賢了!」

跪地叩拜的背脊因恨意而顫抖,橘香川暗咬牙根,可惡的藤原氏,十幾年前將他逼出京都,十幾年後依然連個容身之地都不願留給他嗎?

大戰在即,他絕不允許任何閃失毀去他多年經營的心血,一座小小的加賀,他就不信他拿不下來!

一個月內,他會證明的,帶著死者入土為安的消息跟奪城的勝利,親手證明他的價值。





加賀的免戰牌在雪舟獻上武田軍的兵力部署圖之後拿下了。

爾今,眾將士齊聚一堂神色儼然,身為軍人的他們寧可戰死沙場也不願苟延殘喘,忍氣吞聲的日子終於到頭了。

「主公,依臣下之見,兩軍應會在此地交鋒,我方若能抵擋住他們的攻勢,幾個月來困死加賀的封鎖線就有望打破了。」平子陵用朱筆把地圖上的地名圈了起來,那是距離主城不過數十里但卻關係到民生物資流通的要害之地。

「高岡是嗎?」清原良基沉吟片刻,「平先生,眼下光是守城已稍嫌吃緊,我們還有餘力迎戰嗎?」

「此戰武田軍試探意味甚濃,在城門長期閉鎖的情況下,他們應該是想藉此戰了解加賀城內的實際狀況甚至於軍力。臣下以為既然如此何不假戲真做派出大軍予以痛擊,一來混淆敵方情報,二來也替我方爭取緩衝時間。」

「派出大軍?敢問平先生,所謂大軍的定義是?」

「一萬人。」相對於小澤景樹的憂心忡忡,平子陵倒顯得鎮定自若。

「一萬人?這樣一來守城的兵力根本不足五成,要是敵軍突襲——」

「不會有突襲這種事。」平子陵一句話鎮住現場鼓譟後,沉聲續道:「敵軍這次的主事者是橘香川,我與此人交手多年非常了解他的用兵習慣,此人作風保守謹慎,不到非常時刻絕不會貿然出動主力,因此為了讓武田軍對我們刮目相看,請大家務必放手一搏!」

「說是這樣說,但戰場上的事誰又能拍胸脯保證呢?平先生,別告訴我您這番高見又是來自武田家的——」

「正是武田家的『前』軍師沒錯。」沒讓穢言有機會出口,平子陵先聲奪人。

收下周遭的譏諷,雪舟站在平子陵身後眉眼輕斂絲毫不為所動。被排擠是早就預料到的事,在還沒做出成績之前,勉強當當叛徒走狗之類的也不算什麼。

「確實是雪舟促使我做出如此大膽的決定,但諸位若有更好的意見歡迎提出來,清原家沒這麼專制,只容許我平子陵一人說大話。」

「唔、平先生…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平子陵冷眼掃過帶頭攻擊的幾名列席者,目光最後落在小澤景樹身上。「小澤,你對此案有何看法?」

「一切聽憑主公的決定,屬下沒有意見。」難忘那日的不歡而散,但主導局面的人不是他,就算另有想法也自知不合時宜。

平子陵望著他的眼神意味深長,拍了他肩膀幾下後便當著清原良基的面替此次會議做出了結論。







朝會議定後,相關兵員部署也在黃昏時分出爐,平子陵在統一彙整後讓人抄送了一份給雪舟,請他隔日一同到城門口為軍隊送行。

當晚一看到名冊,雪舟飯也沒吃便匆匆出了房門,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內情不單純,不然平常老纏著自己成天聒噪不休的男人怎會突然消聲匿跡?

他越想越生氣,整本名冊掐在手裡只差沒讓它粉身碎骨的能耐。明明當初都講好了替清原家效力的人只有「雪舟」,即使赤染以護衛的身分留下來了,也不需要他披甲上陣不是嗎?

然而,就在他跑去找平子陵理論的途中,有道黑影從路旁閃了出來硬是擋住了去路,他細著眼,只看見對方手裡拎著一籃食盒。

「一起吃吧?」

「我不餓。」他抿著唇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無法再前進一步卻也沒有後退。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嘻皮笑臉的,如果不是太樂天肯定就是個傻瓜。

「走啦!上我那兒去!」

閃身的同時又被牽住了手,他情急之下把名冊藏到了背後。雖然事後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幼稚,但在那當下,他確實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私心。





屋內,赤染擺好兩人份的碗盤似是有備而來,雪舟從頭到尾未置一辭,儘管伸手接過了他遞上的酒碟,但始終沒進一步動作。

「怎麼了?」見他又把酒碟擱回食案,以為是酒有怪味,他還特地拿起來聞了幾口。

「我還有事,先走了。」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越是無法克制心頭那股煩躁,雪舟推開食具正準備起身,怎知又被按了回去。

「等等嘛!我明天就要出征了,撥點時間陪我吃頓飯都不肯嗎?」

「誒?」

「誒什麼誒?你不是已經知道了?」

「你、」心知瞞不過去了,雪舟垮下了肩膀。

「幹嘛這張臉?是我拜託平先生這麼做的。」

「嗯、為什麼?」

為什麼?這才是他想問的吧?赤染掃了他一眼沒支聲,逕自乾了酒。

以為人總是會得到教訓,但他實在不該對自己以外的人抱持期望,再一次被人拋棄的感覺,真的很差。

「為什麼?為什麼要提出這種要求?你可以不用去的。」禁不住如是冗長的沉默,雪舟抓上衣袖的口氣很是著急。

從他眼中,他感覺得到他對自己的在乎,可他要的不是這個。赤染輕撫著他的臉頰,歎了口氣。「今後只要是你的戰爭都讓我去好嗎?總覺得如果不做點什麼,好像就無法跟你扯上關係似的。」

「為什麼要這麼說?我沒這麼想過……」

「既然如此,為何要把我排除在外?我看起來就這麼不可靠嗎?」

「不、不是的……」雪舟低下頭去,好半晌都沒再出聲。赤染望著他有些陰影的臉龐,突然笑了笑。

「不是就好。理由我就不問了,反正你那些似是而非的藉口我也不想聽。」

「赤染我——」

「好了好了,先吃飯吧?再不吃都冷了。」他摸了摸他的頭,正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時,雪舟卻拉下他的手,沒放,緊緊握著。

「只是不想再讓你遇上危險……只是受夠了那種等待……所以——」他努力藏起了臉,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人瞧見這份難堪。儘管事過境遷,但只要一想起那段日子,他渾身都會顫抖。失去的滋味太可怕了,而他所唯一擁有的就只剩下這份感情而已,他承認他是自私,但也別無他法了。

「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感受到雪舟傳遞過來的恐懼,赤染忍不住將他擁進懷裡。豈止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同樣的心情?

「所以如果讓你的自尊受傷了,我道歉……」細若蚊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頸窩流洩出來,他忍不住苦笑。

「還在生氣嗎?」

他未置可否只是捧起他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當溫軟的吻滑過唇邊時,雪舟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但卻阻止不了那低沉的嗓音,有些壓抑地拂過耳邊。

「等我回來,你可得好好補償我不可。」





出任先鋒的赤染契領軍來到途中便瞧見眼熟的黑色旌旗,默記著雪舟臨行前的囑咐,他趁還沒被發現之前抓緊時機兵分三路,讓左右兩軍先以翼行包抄了毫不知情的武田軍之後,再以自己為餌立馬叫陣。

只可惜,本以為敵軍統帥至少會是小野武之流的貨色,怎知來的竟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嗯、你這小子怎麼這麼眼熟?」

「我們不是在雪舟帳前見過?上村先生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雪舟?喔…我想起來了……你、你是那出言不遜的臭小子?」上村捂著鬍鬚沉吟了會兒,突然口氣一轉,「哎呀不對呀!你怎麼跑到清原那裡去了?」

「武田既容不下雪舟,我自然也容不下他。」赤染避開視線時臉色也跟著拉沉下來,上村雖然霧裡看花,但也深知武田著急雪舟的下落。

「主公找他都來不及了怎可能容不下他?打從右軍師失蹤後主公每天都茶飯不思,主公甚至——」

「夠了!廢話就省下吧!」不提還好,一提到武田永宗,赤染當場拔出了配刀。「反正雪舟不可能再回武田家了!您老若有命回去請替我轉告橘香川,我赤染契謝謝他那一刀!」

高舉的刀勢一落,只見潛伏的大軍傾巢而出沖散了護衛,上村拉著馬韁頓時六神無主,不是說加賀沒兵嗎?怎麼一切都跟橘大人講的不一樣?

早知道就不該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差事,他還想再多活幾年呢!







首戰奏捷之後,赤染契迫不及待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雪舟。然而,當他率軍欲趕回加賀,樹林間的騷動卻教他勒馬停了下來。

凝神一觀,只聞週遭樹葉沙沙作響,他心底警戒乍起,卻見一名妙齡少女從天而降橫刀而來——

不、應該說是相當精準地摔到他的馬上。

赤染契皺著眉頭擋下那三腳貓的攻勢,總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

「你的警覺心還算不錯。」少女嫣然一笑,露出了潔白的貝齒。

就算不錯也不需要小姐您評論吧?赤染的眉頭擰了更深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有風度地挪正了客人的坐姿。「小姐怎麼跑到樹上去?」

「我要知道你們回來了沒呀?」

「所以妳就爬樹?」

「怎麼有誰規定女孩子不能爬樹嗎?」

「唔、倒是沒有。」赤染契揮動馬韁再度起程,光瞧她一身勁裝也知道不是個安分守家的小姐,但這年頭一個女孩子拎著刀到處亂跑,似乎有點……

「赤染大哥,高岡好玩嗎?」

赤染抬了抬眉毛,不曉得是因為那聲赤染大哥還是少女的天真爛漫。

「妳說殺人好玩麼?」

稍嫌平板的聲音來得突兀,少女臉上卻也跟著失去了神采。「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我討厭殺人……可是人家的刀槍總是硬逼到咱們腦袋上……我不懂為何我們非得離開東北不可?但父親總說他有他的苦衷,那般不清不楚的……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叫他別再做什麼大名了……」

「大名?妳父親是清原良基?」儘管聽著傷懷,但赤染還是有把握到重點。

「啊!」少女慌忙掩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

「早說嘛!早知道妳是主公的女兒我就多給妳一點禮遇。」

「你是說剛才的事嗎?」

「嗯,至少給妳砍個一刀之類的。」赤染笑道。

「謝謝你喔!」跟這個人講話還真容易生氣。

「不客氣。話說回來,妳父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妳應該支持他才對。」

「他是了不起啊!了不起到連自己的地盤都保不住,母親就是跟著他到處顛沛流離才會早死的。」

「別這麼說,妳父親要是知道你是這麼想的,肯定會很傷心的。在這世上,有些人甚至連被親情慰藉的機會都沒有。」不錯,在加賀城裡等他歸來的那個人不就是嗎?他一直,都是那麼寂寞——

也許是出了神,少女扯了他幾下,他笑了笑,企圖掩飾這份惆悵。

「對了,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一直小姐小姐的叫也不是辦法吧?」

「綾姬,清原綾姬。」

「綾姬嗎?很好聽的名字,也很適合你。」

「是、是嗎?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清原綾姬微微紅了臉,也不曉得是緊張還是什麼的突然踢中馬腹,背後的赤染一時措手不及,只能任由馬兒衝了出去。





平子陵在玄關前站了好一會兒,發現屋主始終沉浸在讀書之樂只好不請自入。雖然當事者說過他不需要奴僕,不過為了方便,他回去之後應該還是會調撥幾名過來伺候。

「平先生何時來的?」一見客人進門,雪舟匆忙起身,平子陵笑了笑要他別忙,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剛到不久,有好消息告訴你。」

「是高岡的捷報嗎?」他擱下書本替他倒了杯茶。

「你已經知道了?」

「平先生在同意此案時不是已經心裡有數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沒等到塵埃落定總是不太放心……不過,現在終於可以鬆口氣了。」平子陵抿了口茶,整個人看上去神清氣爽。

雪舟淺淺一笑,儘管未置可否平子陵的話似乎也引起了些許共鳴。他曾經也是這樣,心繫著勝負,不過他是為了自己,但對方的出發點卻是為了百姓。

天底下真的有這種人嗎?明知道清原家的貧弱卻還是如此義無反顧,如果今日角色對調,他大概一輩子也做不到這個地步吧?

「請問平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想法嗎?」

「加賀畢竟只是借來的,總有一天還是得還回去,我想,就算得花上幾年的時間也必須幫助主公重返故土。」

「重返故土?清原主公是想回越後去嗎?」

「人嘛,總是離不開故鄉。」

「主公的心願就僅止於此嗎?」

不知為何,那口氣聽起來竟像是充滿了失望,平子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雪舟君,雖然僅止於此但也是舉步維艱不是嗎?以後的路也許會很辛苦,但及至暮年只要能夠落葉歸根,即便回歸於平淡又有何妨?」

「說的也是。清原主公生性淡泊,會這麼想也不讓人意外。」儘管沒想過要刻意掩飾什麼,但那張細微的表情變化,平子陵全看在了眼裡。

「雪舟君,有件事一直想問但始終都沒機會問,現在開口可能有點冒昧,但你究竟出身何處呢?」

「平先生可考倒我了。」雪舟不禁有些失笑。

「怎麼說?」

「我一出生就沒有父親,不過光就外表論定,想必也不被認同是本國人吧?」

「啊、抱歉,我無意觸及你的——」

「沒關係,那種眼光從小就習慣了,沒事的。」他笑了笑,挽起衣袖替他把茶重新添滿。「不過比起談論我的事情,眼前的敵人似乎更值得平先生去關心,橘香川吃了這次悶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倒是,打通高岡之後加賀城內的物資是暫時不愁了,不過單就眼下的兵力而言,我們確實也沒有餘力反撲。」

「平先生想過借兵嗎?」

「向誰借?如今各國人人自危,出借兵力給加賀等同於宣布與武田為敵,沒有人願意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平先生,我以為小澤大人日前的提議或許有參考的價值。雖然我自己也說過引狼入室之類的話,但幕府既然代替天皇陛下監督天下,享受權利的同時不也應該肩負起維繫地方治安的義務?」

「雪舟君,如今各國勢力之所以失去平衡,正是因為大名們都不願意再效忠幕府,在好不容易擺脫控制之後,怎可能再自投羅網?」

「平先生擔憂的我都明白,因此我所謂的『借』,其實是——」

「我回來了!」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毫無預警被中斷的對話,讓門前二目愣愣對上屋內四目,雪舟看了來人一眼沒再繼續說下去,平子陵朝他點了個頭,率先起身相迎。

「赤染君回來得好快!」

「平先生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吧?」赤染契邊撓著頭邊偷瞄了雪舟一眼,總覺得氣氛似乎不太對勁。

「嗯,託你的福,好久沒嘗到勝利的滋味了。」

「您太客氣了。對了,回收的軍糧刀械雖然沒有想像中多,不過不無小補,綾姬小姐已經派人送往庫房了。」

「綾姬?原來你們已經認識了啊?哈,正想找個時間安排你們見面而已,不過看樣子是不需要我多管閒事了。」

「那有什麼閒事,路上湊巧遇上的,差點沒讓她大小姐摔死在半路上。」聽出那番取笑的意味,赤染連忙討饒道。

「哦?聽起來像是在綾姬那邊吃到了什麼苦頭?」

「欸…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就甭再提了吧!」

平子陵笑道:「那丫頭被主公寵壞了,可沒人制得了她,今後還請赤染君多擔待了,那麼我還有事要忙,就此告辭了,你跟雪舟君慢慢敘吧!」

「平先生慢走。」赤染噙著苦笑收下他的安慰,和雪舟一同送他出門。

待回到屋內,件他仍一臉若有所思,赤染左等右等也沒聽他問起高岡的軍情,便主動搭腔。「昭雅,我還在這兒呢!」

「我看見了,怎麼了嗎?」雪舟逕自翻著書,赤染只好自己靠過去。

「怎麼打了勝仗回來也不見你開心?」

「一定會贏的仗也需要揚揚得意嗎?」

「怎麼這麼說話呢?」赤染嘟噥了句又忍不住追問道:「話說回來,你剛在跟平先生談什麼?我是不是打斷了什麼?」

「沒什麼,不過就是聊聊清原家最近也許想找個女婿,大概有人要走運了。」

赤染一開始還聽不太明白,在發現雪舟的視線始終迴避著自己之後,他藉故湊到他身邊嗅了幾口。

「你幹什麼?」雪舟被他突然張開的手臂嚇了一跳,才想抬手格開整個人已經被抱了滿懷。

「我好像聞到一股酸味。」

「哪有?」經他這麼一說雪舟還真的認真了起來,直到發現赤染挨在自己肩膀上偷笑,他莫名感到惱火。

「你幹什麼?大白天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你坐到那邊去!」

「大白天不行,那晚上就可以囉?」拂過耳畔的曖昧氣息讓雪舟不自覺紅了臉,他掙開桎梏,狼狽地逃開了赤染的懷抱。

見他拉長了臉赤染陪著笑本來想再貼上去,結果被一記白眼擋了下來。「啊、我是開玩笑的啦!昭雅,我先聲明,我跟綾姬小姐沒什麼,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我也不曉得她為什麼會從樹上掉下來……」

「又剛好掉到你的馬上?」

「你怎麼知道?」

「算了,誰問你這個……」雪舟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見他毫無自覺,索性話題一轉,「我問你,武田那邊派誰出戰?」

「上村老頭。」

「橘香川真的很看不起清原呢!」

「出發前你不也說了,武田軍此戰意在試探,不過上村被我們打得黑頭土臉,回去之後可有他受的了。啊、還有件事……」

「嗯?」

「告訴你可以,但你得先答應我聽聽就好。」

「你愛說不說隨便你。」見他起身要走,赤染順手要把他撈了回來。

「好啦好啦我說,你沒死的消息可能瞞不住了,上村認出我了。」

感覺懷裡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收緊了擁抱的力道。「橘香川那邊肯定會有所動作,你要小心點。」

「防備他再殺我一次嗎?」

「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的。」

少了調笑的口吻,讓他抬頭迎上了男人深情的視線。他歎了口氣,即使再鐵石心腸也終有軟化的一日。

「昭雅,等一切平息之後,你會離開嗎?」

「離開?」去哪兒?無家可歸的他能去哪兒?

「嗯,離開清原家,你應該不想一直過著征戰的生活吧?」

他卸下力氣枕在男人懷裡,對於遠景,腦中仍是一片空白。除了征戰殺伐,他想不出他還能做什麼。

「這樣好了,如果到那一天還是沒有目標的話,可以跟我一起走嗎?」

「赤染我……」

「其實只要兩個人不分開就好了,去哪兒也無所謂對吧?」也許是察覺到他的猶豫與徬徨,赤染嘴角的笑,竟泛著些許自我安慰的氣味。

雪舟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攬住他的頸項輕輕貼上自己的唇,他如今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橘大人!」

案上的男子抬起眼,寬闊的眉頭在聽見外頭一陣喧鬧之時擰了起來。

「上村先生回來了。」

「喔?打贏了?」

「敗得一塌塗地,只剩下十幾名士兵回來。」

相對於小野的愁眉苦臉,橘香川只是輕哼了聲,「給了他幾千人叫他去探探清原軍的情況,也能夠吃個大敗仗回來?連守城都有困難的清原良基究竟還有什麼本事能把上村打得抱頭鼠竄?」

「聽說對方軍容浩大,一點都不像是隨便湊數的烏合之眾。」

「恐怕又是上村的推諉之詞吧?」

「此事屬下會再去查證。除此之外還有一事稟報,清原軍迎戰的人是赤染契,大人可還記得此人嗎?」

「赤染契?」橘香川揉著眉心,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確實有點印象。

「屬下剛聽到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經上村先生提醒,才知此人原來曾經隸屬我方某營,只是中途因為雪舟軍師的緣故被除籍了。我事後找來赤染契過去的同僚查問,聽說雪舟軍師失蹤的當天,有人看見他在營中出沒。」

「你的意思是?」

「假設這兩個人是一道的,雪舟軍師也許是被清原抓走了。」

「小野,注意你的措詞,第一,雪舟已經不是軍師,第二,就算出戰高岡的是那個叫赤染的傢伙,也無法證明雪舟是被清原抓走的。赤染既然能替敵軍效力,雪舟難道就不能出仕清原家嗎?」說是這麼說,但他仍深信雪舟早已死在他的刀下,在那樣人煙罕至的密林裡,一點劇毒都會致命的,更何況對方是如此礙眼的絆腳石。

「大人,一切只是屬下的臆測,也許單純只是赤染另謀其主也說不定。」

小野武的求情讓橘香川細了眼,總覺得胸口不甚舒暢。何以他一手拉拔起來的部下,竟一心護著外人?

「罷了,你叫上村別多嘴,主公那邊自有我去說明,還有,回頭整頓一下軍備,安逸的日子過太久,有些人大概已經忘記怎麼打仗了。」待小野武受命出帳後,橘香川甩開不悅的心情火速修書一封,遣密使連夜送出了那古之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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