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雪舟就連赤染契也對於武田軍的動向感到納悶。

照理說通緝的公文早已貼得到處都是,晃過村莊時偶爾也會看見追捕他們的官兵,橘香川就這麼有把握那一刀肯定會要了雪舟的命嗎?

這天,他為了勘查逃亡的路線特地沿著水脈找到黑部川支流的出口,走到盡頭時他打住了腳步,原來,這就是橘香川不趕盡殺絕的真正原因。

他吐掉草根蹲在岸邊臉色不覺凝重了起來,雪舟的傷勢雖已穩定下來,但他實在沒有把握走水路將他安全帶出此地。

想當初約好來黑部川會合時雪舟沒有二話,想必他也不清楚狀況才會貿然答應下來的吧?

當他打算隱瞞此事回到住處之時,地上除了湮滅的火堆並不見雪舟人影,他沿著河岸放聲大喊,心想他是自己走掉了還是被人帶走了。

事發之後他只是不斷假裝沒事,其實他也是滿心徬徨。不管是對雪舟的牽掛還是他那若即若離的態度都遠比想像中還要讓人心痛。

一想到有可能會失去他,他不禁對現實感到軟弱起來。





淡白色的月光冷冷俯照大地,即便放輕了步伐,隱隱作痛的傷口仍讓他額間不斷滲出冷汗。

雪舟坐在河邊伸指試了河水的溫度。雖然因為受傷的緣故目前還不能碰水,但他實在已經受夠這一身黏膩的感覺,他想他或許可以在赤染外出未歸之前任性一下,反正傷勢也不可能因為他的忍耐而在一兩天內痊癒。

相對於他的悠哉,穿梭於林間的腳步可是一刻也沒停下來過。赤染排除他被抓走的可能沿著河岸尋找,一個負傷的人到底能走多遠?

正當他打算往別處下手時,他突然在河彎處發現苦尋已久的身影,喜出望外的他本來打算一把抓住他,未料卻在看見他一身衣衫不整後頓時噤口。

沒想到赤染會追來,雪舟自覺理虧,只好若無其事搓洗著替換下來的衣物。

「呃、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還好。」

未束的浴衣因傾身的動作而滑下肩頭,當墨黑的長髮曳過那片白皙美麗的肌膚,赤染突然覺得心頭一陣騷動。「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

「我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在生自己的氣。」赤染蹲在他旁邊望著流動的水面。

「怎麼了?」雪舟試圖在他臉上找出線索,他雙手環胸歎了口氣,像極了隻搭拉著耳朵的大狗。

「都怪我對自己太沒信心了……」

「到底是怎麼了?」

「就剛剛……我以為你走掉了……」

「走去哪兒?」

「唔、都叫你甭理我了——」

「赤染……我讓你感到不安了嗎?」

雪舟撫上他的臉頰,涼涼的掌心傳來舒服的溫度,他捺捺眉,反握住他的手。「下次要出來的話記得先跟我說一聲,別再一聲不響走掉了。」

「嗯。」

「要回去了嗎?慢點,小心傷口又裂開了……」赤染拿起一旁的腰帶替他纏上,雪舟靠著他,隨口問道:

「你一整天都上哪兒去了?」

「去找路。」

「那有找到嗎?」

「黑部川的出口是座斷崖,看來要離開那古之浦是不可能走水路了。」

雪舟在赤染的攙扶下緩緩站起,「武田軍還沒有撤除封鎖線嗎?」

「還沒……不過我聽說加賀最近和幕府接觸頻頻,武田軍投鼠忌器短期內應該不會輕舉妄動吧?」

「你說……倘若我主動現身的話,橘香川會再殺我一次嗎?」

「你又在說什麼蠢話?」

「武田肯定跟橘香川意見相左才會導致眼前的僵局……如果我回得去的話,扳倒幕府就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了。」

「扳倒幕府、扳倒幕府——你成天就只想著扳倒幕府、只想著你自己,你有想過我嗎?」

雪舟起初望著他怔然無語,後來忍不住失笑道:「說得也是,我好像都只想著自己而已……」

驚覺他們的關係似乎又往後退了一步,赤染連忙改口道:「昭雅、我剛是有口無心,我——」

「沒關係……我能理解的……」他搖搖頭,笑容輕淺得近乎牽強。

回程路上雪舟堅持自己行走,尾隨其後的赤染望見那樣一副舉步維艱的背影,不由得心如刀割。





這世上所有的如果不過是人們為了逃避現實所編造出的藉口,所以那種話他不會說。

他只相信事在人為,只相信唯有自己的雙手才能給愛人幸福,他會證明他對少年的承諾,絕對不只是掛在嘴邊的花言巧語。





聽說武田永宗麾下右軍師雪舟弒上未遂叛逃在外,至今行蹤成謎。

聽說加賀城小澤景樹跟幕府之間互動頻頻,和深受清原良基重用卻反對與幕府往來的參謀平子陵一觸即發。

最近的風吹來有些燥熱,窒悶的天氣是梅雨季來臨的前兆,打從那次河邊的口角之後,雪舟再也沒有提及任何要重返武田家的話題,而赤染也像是刻意避開似的,刻意在他面前談笑風生。

他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帶他離開這裡,但絕對不是為了扳倒北條家而是為了讓他們父子倆重修舊好。親人之間會有解不開的誤會嗎?他才不相信。

「想什麼這麼出神?」

看著赤染在身旁坐下來,雪舟搖搖頭。「只是發呆而已。」

「雨季快來了,趁還沒變天之前我再下山多帶消炎藥回來。」

「不需要藥了,接下來會自己慢慢復原吧?」雪舟憑樹而坐兀自眺望著遠方,淡然的口吻不禁讓赤染有被冷落的錯覺。

「昭雅,那件事可以請你不要往心裡去嗎?」說不提但終究還是提了,他在意,在意他對他的觀感,他試著握他的手,沒想到沒被閃避,他因此喜出望外。

「你放心吧,我不會回去的。」

「誒?」

「我思考過了,除了武田,應該還是有其他看不慣幕府所作所為的人,總是會有人願意收留我的。」

「不是『我』,是我們。」赤染笑著握緊他的手。

「呃、你好不容易才解除兵籍,你不回家去嗎?」

「我家裡早就沒人了,我跟你一樣都是無家可歸,只能跟你相依為命了。」

雪舟苦笑了下想把手抽回來,但卻被赤染牢牢握在手裡。那張笑臉爽朗清澈的,就好像當下這片晴空。





不出幾天,接連下起了豪雨,赤染趁著雨勢稍緩時出外察看,儘管下游的斷崖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危險,他還是沒放棄行舟的念頭。

只要降雨量不變,暴漲的河面肯定可以降低高低差的風險,比起有去無回的下山之路,他還是寧可跟老天爺賭一賭,於是他找雪舟商議此事。

「虧你想得出來……」

「怎麼連你也覺得不妥嗎?」赤染撓撓頭,心想這個提議是不是太莽撞了。

雪舟出乎意料搖搖頭,「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提出來的,所以我相信你。」

不知為何,在聽見這句話之時他突然湧起想親吻他的衝動,而最後,他終於也這麼做了。

等到河水滿位的那一天,赤染再三確認過安全才讓雪舟上船。

「有沒有什麼東西忘了拿?」

「你以為會有人放著安穩的大營不坐,特地跑到這種荒郊野外避暑嗎?」

「輕鬆一下嘛!幹嘛這麼嚴肅?」接下橫來的白眼,赤染乾笑了幾聲。

當小舟開始划動的時候,說不怕是騙人的。雖然距離出口還有好長一段航程,但只要一想到不久之後將要面臨的關卡,即便是雪舟也不禁感到沉重起來。

如果能夠倖存下來,是否意味著連上蒼都是支持他的?這條他替自己決定下的道路,真的可以再繼續堅持下去吧?他坐在船尾望著前方瀟灑而寬闊的背影,好不容易才壓抑住胸口那份苦楚。

赤染好幾次都當著他的面說喜歡自己,可他真清楚他的為人嗎?假如有天他發現原來自己沒有想像中完美,他是否還會堅守住他的諾言對他不離不棄?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在他還來不及拴住理智的時候情感便已經潰堤,他曾經想過要一個人走完一生,可如今被握住雙手的感覺太過美好,竟讓他有些沉溺了。

「昭雅!」

雪舟怔然回神,赤染正站在船頭對他揚起了燦爛的笑容。「好久沒出來透透氣了,沿岸的風光很不錯,別錯過了。」

也許是因為陽光太過於刺眼教他不自覺瞇起了眼睛,他扶著船身跟著前方的男人一起,望穿了蔚藍的穹空。

「你一個人坐在這兒不會無聊嗎?」不知道為什麼,赤染突然擱下木槳坐到他對面。

「怎麼會,你不是要我不要錯過沿岸的風光?」

「說的也是。」他托著腮,愜意地欣賞起他眼中的風景,運氣不好的話,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段珍貴的時光了吧?

自始至終,他都沒後悔上這條船,更讓他覺得慶幸的是他還帶著雪舟一起。雖然這個作法有點卑鄙,可那份不想把他讓給別人的心情,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烈。

一個突如其來的顛簸,讓他整個人撲倒在雪舟身上,被壓在身下的人還來不及會意過來,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已把他整個人摟進懷裡,那力道之強,彷彿要將他嵌入體內一般。「赤染?」

「別說話,抓緊我就是了!」

「什麼?」才開口,忽然翻覆的小舟已經淹了他滿口鼻的水,他掙扎著,好不容易冒出水面,卻見另一波白花花的水浪侵襲而來。

「說什麼都不要放開我!」

明明就靠著這麼近,赤染的聲音卻大得像是嘶吼一般,雪舟摟住他的腰,但過於湍急的水流卻讓他行動無法自主。

他們在激浪中浮沉,而赤染始終都沒有鬆開過他。有好幾次他們被沖到岩石上,他在白色的水花中看見了飄散的血痕,殷紅的顏色就像是隨時會被吹散的雲朵一般,對於外來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

「赤染?」這是第一次赤染沒有立刻回應他,他不死心又喊了一聲,最後決定不再讓自己成為對方的包袱。

「你幹什麼!」赤染狠狠瞪了他一眼,雖然有些頭昏腦脹不過罵人的力氣還是有的。

「我自己可以的、你鬆手!」眼睜睜看著別人用身體替他承受撞擊,他怎麼還得起這份恩情?

「都什麼節骨眼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任性!」

前所未有的怒氣讓雪舟一時說不出話來,但赤染顯然也已經不想再有所理會,他將他牢牢抱在懷裡,雖然游動之時整條手臂隱約傳來拉扯的痛楚,可比起這個,更讓他生氣的是對方的不懂事。

就在流速稍有減緩之際,他逮住機會使上渾身的力氣朝岸邊游去,終於,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將雪舟推上岸之後,他才徹底了解到什麼叫做「死裡逃生」。

如今河畔上,雪舟佝著身子發出了劇烈的咳嗽,一旁的赤染早已攤平四肢仰躺在地,放鬆了全部的精神。

「你沒事吧?」雪舟急急忙忙爬到他身邊,胸口起伏不定。

赤染半歇著眼皮,笑容很不真實。「你都沒事了我能有什麼事?」

雖然背脊在接觸到地面的剎那有那麼一點刺痛,不過一會兒就好了。見雪舟一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他想抬起手,但卻使不上力。

「赤染……」雪舟撫開他臉上的濕髮,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怎麼又哭了?剛剛喝了太多水嗎?」赤染瞇著眼想好好把他檢查一遍,可疲憊的身體卻偏偏跟他作對。

「你有沒有受傷?」

雪舟搖搖頭死命握著他的手,顫抖的指尖讓他好想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奈何眼皮越來越沉,漸漸的,他連淚珠破碎在臉上的溫度都感覺不到了。





晌午的陽光本該煦暖而充滿光明,但在望見赤染腦後漫開的血絲時,他只覺得自己的世界似乎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用著發抖的手撕開下襬裹住傷口,但怎麼也無法成功止血,對、對了…他可以去找人來幫忙的……假如他沒記錯加賀就在附近,應該找得到大夫才對——

他七手八腳從地上爬起來,忽然背後揮出一把長刀抵在頸邊,讓他頓時動彈不得。

「你是誰?在這兒鬼鬼祟祟做什麼?啞巴嗎?說話!」

「能救他嗎?」

「什麼?」

「能救他嗎?他傷得很重,我們是從那古之浦逃出來的,拜託你找人看一下他的傷勢——」

「你這小子說謊也不先打個草稿,那古之浦現在連隻蚊子都飛不過去,你們還能逃出來?快點老實招來!是不是武田派來的細作!」

「不管是不是,救醒他,我任你們處置!」

「你——」明明是個衣著破爛的乞丐說起話來卻比誰都要趾高氣昂,士兵氣不過準備出手教訓他,卻被同伴扣住肩膀。

「大人?」

「退下,平先生有話問他。」

雪舟納悶轉過身去,只見一有名著青色平紋狩衣的青年屏退左右來到面前。

「在下平子陵,管教不周多有得罪,還請閣下見諒。」

青年的口氣相當平易近人,不過這份親切卻在與雪舟四目相交之時微微吃了一驚。「閣下可是——」

「看來你知道我是誰,救他!一切都好商量。」

「平先生?」他的護衛皺著眉像是相當不滿雪舟的倨傲,平子陵未置一詞,只是讓他趕緊找來擔架搬運傷患。





這是清原綾姬有生以來頭一遭把一個男人瞧得如此仔細。

從小便跟著父親四處征戰的她什麼傷兵沒見過,就是沒看過傷得這般徹底臉上卻連一絲痛苦表情都沒有的人。

看著那不斷滲出鮮血的紗布,她才知道原來人血還有這種奢侈的流法,聽軍醫說他的左手骨折了,也不曉得將來是否還有辦法握劍,不過現在說將來還太遙遠,倘若瘀血積在腦後不散,能不能醒來都還是個問題。

她追著平子陵問,既然救不活了幹嘛還把人帶回來?他難道不曉得城裡的醫療資源連自家人都不敷使用了,為什麼還要把珍貴的藥材浪費在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身上?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跟在平子陵身後的少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少年有雙顏色奇異的眼睛,她沒看過那樣好看的人可也沒受過那樣的鄙視,她氣不過想找他理論,護衛卻把她請到一旁要她體諒。

他說那少年是武田家的右軍師雪舟,也就是名聲赫赫的雪夜叉。

她不懂武田家的右軍師來他們加賀做什麼?他們不是敵人嗎?清原綾姬追了上去,平子陵卻命人把她擋在屋外。





暗而生黑的房間,紙門被輕輕拉了開來,銀色的月光灑落在纖瘦的肩膀上,雪舟倚在門邊歎了口氣。

都七天了,還是不醒嗎?

他沒有點燈,只如同前幾夜的沉默靜靜守在赤染身旁,看不見有什麼關係?反正他本來就不愛光明。

今晚原本不想來的,但當他回過神來人已站在玄關之前。他臥在枕邊,輕輕撫過那張蒼白的臉孔。

「赤染……清原良基今天接見我了……跟武田有關的事他一個字也沒問只是說了,如果我們想留下來的話,他願意不計前嫌……他的眼神好仁慈……原來這世上真有人能以德報怨嗎?赤染……我說我該怎麼答覆他呢?你的人生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你如果再不醒來我就先走一步了……你說過不管我走到哪兒你都會跟上來的,你打算破壞約定嗎?」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忍不住把臉埋進臂彎裡。

只是睜開眼睛而已有這麼困難嗎?





「大小姐您在這兒幹什麼?」

「啊、路過…碰巧路過而已,正準備要走呢!」

「是嗎?我剛好請了軍醫過來,大小姐要不要順便進去探望一下病人代替主公聊表慰問之情?」

「喔…好、好啊,有何不可?」進屋時,她刻意避開了雪舟的視線,一來是初次見面便印象惡劣,二來是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神也讓她提不起勁交談。

榻上的男人一睡就是十幾天,泛黑的眼眶突顯出異常憔悴的病容,當平子陵回頭向軍醫詢問狀況之時,她發現待在角落的雪舟黯然垂下了視線。

「雪舟君,晚點還會有人送藥過來,你若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就直說,千萬別客氣。」

「多謝平先生的好意,我還應付得來。」

雪舟一路相送到門口,越是努力打起精神越是教人看了難受,她聽說他也才比自己大上兩歲而已,到底是經歷過什麼能讓他看起來如此悲傷?

「你還要我等多久?我是答應過你不回武田家,可這並不表示我有這麼好的耐心成天守著一個活死人!」關上門之後他也跟著崩潰了,雪舟沿著牆面癱坐在地,瞪著那張依然毫無動靜的臉龐。

掩在衣袖底下的拳頭早已絞得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憤怒,他只是不想再踏進這間房間、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他費盡力氣才忍住眼底的酸楚,正想走開,衣角卻被勾了住,不…是讓人給抓住了。

是錯覺嗎?

低頭見赤染仍處於昏睡狀態,他泛起苦笑蹲下身去將他的手重新置入棉被底下,只是再一次起身時,那隻手又碰了他的腳跟。

他怔怔望著那手指,有些顫動的手指,赤染正呻吟著,儘管聽起來微弱,卻讓他千辛萬苦才築起的堤防,瞬間被沖毀了。

「別、別走……」

那彎曲的手指根本擋不住他的腳步,可他卻動彈不得,明明天還沒黑,他卻已經覺得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

「赤染……聽得見我?我在這兒……」

赤染睜開眼睛後就一直看著他,他發不出聲音,眼底有些激動像是染了淚痕。

見他又閉上眼睛,雪舟連忙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雙手的熱度,赤染半掀著眼唇形微動,他緊緊握住他的手,低下去的頭卻再也沒抬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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