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橘紅色的太陽沉入山頭,赤染也徹底失去了耐心,他拔腿而出,卻在途中被一道霜白的身影奪去了目光。

「雪舟!」他快步迎上前去兩隻眼睛閃耀著光芒,雪舟只是凝望著他的臉,臉上似笑非笑。

「我回去找了你好幾次還以為你、不過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他說著說著赧然避開了視線,雖然有過不安,不過如今都煙消雲散了。

「你很擔心我嗎?」

「廢話!不擔心你我擔心誰啊?」

雪舟淡淡一笑,也許是林裡太過幽暗,讓他覺得那張臉似乎多了點陰霾。他揚揚眉不以為意,一股腦兒的抄前開路,直到背後突然聽不見腳步聲,他才納悶回過頭去。「怎麼停下來了?」

見他沒吭聲只是憑靠在一棵大樹前,赤染立刻折了回去。「你的臉色很不好看,是哪兒不舒服嗎?」

「沒什麼,可能是走了一個晚上有點累了。」

「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

「還是讓我攙著你走?有人扶著也輕鬆些——」赤染退而求其次,才笑著去拉他的手,毫無預警倒入他懷裡的身體卻讓他的笑容徹底僵在了嘴角。

隔著衣衫也阻斷不了的滾燙體溫說明了雪舟是靠著多麼強烈的意志力才走到他面前。

早就覺得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畢竟平素也不是矯揉做作的人,何以沿路都摟著腰弓身而行。他抱著他想問個明白,卻先倒吸了一口冷氣,從腰間滑落的手,那張寬大的衣袖盡是一片令人怵目驚心的殷紅。

「怎、怎會這樣?!你出了什麼事?!」

「沒事……」雪舟抬起手試圖掙開他的懷抱,可惜徒勞無功,緊緊抓住他肩膀的手,讓他覺得比腰上的傷口還疼。

「沒事?!這樣還叫沒事?!你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何不跟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讓我起來……我可以的……」雪舟別開臉,口氣平靜得彷彿他和這副身體毫無關係似的。就是因為不想看見這張擔心的臉才選擇什麼都不說的,無奈功敗垂成,還是在赤染面前露了餡。

「你可以什麼?!你自己的身體你都沒感覺嗎?」

「沒感覺……扶我起來,我們繼續走……要不…追兵上來…就不妙了……」雪舟推著他想起身,赤染卻二話不說將他打橫抱起。

「為何受了這麼重的傷也不告訴我?你把自己當什麼?又把我當什麼?」

「我——」

「你還是閉嘴好了!我怕我一氣之下會把你摔到地上去!」

雪舟咬了下唇,賴在他懷裡把臉藏了起來,不知為何,受傷的地方開始有感覺了。

「不准睡聽見了沒有!」

恍惚之間,只聽見急行的腳步有點紊亂,不下於他的體溫的熱度從緊摟住他的雙臂傳遞上來,他努力維持清醒。

「你不要睡、你要等我、我會趕快找到能夠讓你休息的地方的!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赤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給你添麻煩的……」

不說還好,一說,驀地收緊的懷抱似乎讓身體陷入更深一層的疼痛,雪舟望著那張安靜隱忍的側臉,不由得自責了起來。

被輕輕扯住的衣襟不經意扯痛了心,赤染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心只想尋找出路,他明明就記得這附近有一個山洞,究竟到哪兒去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赤染生了火。

當火光照亮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孔,他抿起唇,動手扯掉那條染滿鮮血的腰帶。雪舟靠著岩壁氣若游絲,根本無法阻止他的暴行。

「你幹什麼?」

「傷口有毒。」

「我知道……」他十分勉強才推開對方的肩膀,光是動一下渾身都感到刺痛。

「知道的話就乖乖別動!不把毒血吸出來的話你會死的!」

「既然知道有毒你還……走、走開!別碰我!我不用你救!」他不要…不要連他也受到牽連。

「救不救你由我決定!你以為你是誰?」赤染聽若罔聞,一抓住他的衣裳便用力往兩邊撕開,他已經管不了此舉是否會讓對方將自己定位為暴徒,但都已經傷成這副德性了怎還有這麼多力氣和自己唱反調?中不中毒什麼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不放棄,絕對沒有他救不回來的人。

當最後一口吐出來的腥甜是鮮紅的顏色,他撕下內襟折成布塊蓋住雪舟腰上的傷口,口氣好生溫柔。「沒事了,你先睡一下,我出去找點草藥回來……」

拂開那鬢邊汗溼的髮,他迎上那對驚魂未定的藍眸,好不容易才忍住胸口的激動。「還是肚子餓了?很久沒吃烤魚了吧?我抓幾隻回來好嗎?還是你想吃別的?我可以開放點餐喲!」

「要是連你都中毒怎麼辦?你做任何事之前都不會先替自己想一想嗎?」雪舟避開他的撫觸,一度哽咽的背影讓赤染噙起了微笑。

「有什麼好想的?我只做自己覺得對的事。」脫下外衣替他披上後,赤染在他身旁坐了好一會兒,雪舟起初因為逞強而不肯回過頭來,但到後來卻在他的陪伴下沉沉睡去,他摸了摸他的髮,輕輕落下一口歎息。





黑夜過去江流如故,黎明掃去一身寒露穿過葉隙,把光明重新帶給了兩人。

時至晌午,雪舟幽幽睜開眼睛。一張開眼,一張笑臉便猝不及防地闖進視野裡來。

「你醒了?」印象中,赤染的笑總是快意而瀟灑的,而如今不知為何,那抹凝結在嘴角的笑意看起來竟有些憔悴,他抬起手,不經意被牽動的傷口讓他悶哼了聲。

「躺著就好,想幹嘛吩咐一聲就行了。」赤染及時握住他的手,望見那樣一張笑臉他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似乎暫時不要緊了。」

「廢話!有我在會有什麼事?只不過傷口有點深,還是別亂動比較好。」

在他昏睡期間,赤染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了一堆乾草將凹凸不平的地面鋪得無跡可尋,不到半天的時間,原本還有點潮濕的山洞已被他整理得既乾淨又舒適,雪舟就著有限的視角大概掃了幾眼,看來他們會在此地待上一陣子了。

「餓不餓?我熬了魚湯要不要喝點?」

「魚湯?」他沒聽錯吧?現在這種情況應該稱之為避難,在物資條件完全缺乏的條件下,這傢伙怎還有辦法變出這麼多花樣?

赤染得意洋洋地走出去,得意洋洋地端了一碗冒著白煙的熱食進來。「我一整個早上都沒閒著!我抽空去了村裡一趟順便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回來……對了,我還幫你帶了兩套衣服,雖然不是什麼高檔貨,不過有得穿總比打赤膊好吧?你就勉強替換著穿吧?」

「村裡……還太平嗎?」倘若橘香川存心置他於死地,通緝令恐怕早已發出了吧?

「能有什麼事?這年頭難不成上街買東西也犯法嗎?」赤染契捧著碗將他扶坐起。「別再想東想西的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專心養傷,趁熱喝點吧?」

「我自己來就好。」

「還是讓我餵你吧?之前我受傷的時候你不也很照顧我嗎?就當作是我對你的回禮吧!」

雪舟說不過他只好接受他的服侍,只不過才喝了一口,便見他面有難色。

「怎麼了?很難喝嗎?」赤染想也不想抿了一口,竟當場吐了出來。「我的老天怎這麼腥?」

「你自己沒先嚐過嗎?」

「剛起鍋就急著給你端來了也沒來得及試喝……」赤染撓了撓頭,正打算把湯拿出去倒掉,雪舟卻拉過他的手湊上碗緣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誒、別喝了,這麼難以下嚥的東西就——」赤染想阻止他可又擔心湯汁會灑到他便不敢輕舉妄動,直到雪舟握著衣袖擦乾唇上的水漬,他也跟著傻眼。

「啊、都喝完了……」

「我餓了不行嗎?」

「我說你這個人還真是——」赤染沒好氣地碎嘴了幾句,心裡倒是挺感動的。





這幾天山裡下起了雨,潮濕的天氣讓稍有好轉的傷口又再度惡化,雖然不至於像剛受傷時那樣高燒難退,可向來體溫偏低的少年,卻也因此陷入昏睡狀態。

傷口發炎了吧?

不經意碰到雪舟光裸的手臂時,赤染契抿起了唇角。

他是該到村裡買些消炎藥回來,不然光靠治刀傷的藥草似乎也是緩不救急,更何況豪雨弄得四處泥濘,之前採到的藥草恐怕也放不了多久……

「雪舟…你醒著嗎?」

少年撐開眼皮神智有些模糊,赤染見他又閉上,逕自接了些雨水提進山洞。「我幫你擦一下身子好嗎?會舒服一點的……」

雪舟虛弱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雨聲很吵。他四肢沉重腦袋更是一片混亂,明明就還不到鬆懈的時刻,肉體卻擺明跟他作對。橘香川真的以為他死了嗎?這麼多天過去了,他好想了解一下外頭的情況。

赤染小心翼翼解開腰帶,當質地粗糙的衣從肩上褪去,少年白皙柔嫩的肌膚露了出來,他望著那片清純無暇的美麗,再一次覺悟到自己正迷戀上同性的事實。

他有過女人,但在東山道跟雪舟邂逅之後,他卻漸漸發現自己對待他的心情越來越不一般。

「你常去的那個村莊,還是跟往常一樣熱鬧嗎?」相對於他的焦慮,毫不知情的雪舟似乎正因濕巾所帶來的沁涼感而有了幾分清醒。

「沒什麼變化啊!只是物價再飆漲下去,我們很有可能要待在山裡當野人了。」赤染笑了笑試圖丟開適才無謂的煩惱。

「物價飆漲也許是因為打仗的緣故吧?」

「也許吧?下次我會打些野味帶下山去,看能不能換點別的東西。」

「赤染……最近有聽說武田軍調動的消息嗎?」

赤染擰起眉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你問這幹什麼?現在到處都是你的通緝令,你就算想回去也沒那個機會了,更何況我也不會同意的。」

見他沉默不語,他莫名有些火氣竄上來。「你是不是還想回去?」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是嗎?」

大概是察覺出對方口氣不佳,雪舟沒臉再享受人家的服侍動手拉上衣袍,赤染望著那副纖細的背影,心中糾結不已。「我一直沒有問你,你左腰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雪舟靠著岩壁撫上受傷的部位,想起那一夜,他至今仍會感到顫慄。他曾經離「死亡」這兩個字如此之近,也因此才懂得了生命的可貴。

「你願意跟我說嗎?」

「橘香川和我的父親是舊識。」他沒看赤染的臉,視線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你說什麼?」

「別說是你,就連我也感到很震驚。」他低頭想將腰帶纏上,可怎麼也無法順利打出一個結,赤染伸手將他摟入懷裡。

「不想說就別說了……我一點也不在意你的身世……」

雪舟把臉埋在他胸口,好半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赤染,我真正的名字其實叫藤原昭雅,當今的關白 藤原政輔,是我的父親。」

要說不驚訝是騙人的,雖然早就猜出雪舟出身不凡,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的來頭居然這麼大。

「而我,之所以投入武田麾下為的就是推翻幕府摘下他的腦袋。很諷刺吧?天底下竟有這種父子——」

赤染皺著眉撫平他唇角的冷笑,「別這樣說話,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我就是這種人!」雪舟的口氣漸失冷靜。

「你知道嗎?我曾經以擁有『藤原』這個姓氏而感到自豪,可是隨著年紀增長,我越來越厭惡它、厭惡它奪去了我的尊嚴及自由!赤染…你曉得我這十幾年是怎麼活過來的嗎?我是嫡出,但卻對著合該是我父親的人喊了他十幾年的伯父!我,見不得人啊!更不用說那個人為了權勢逼死我的母親入贅北條家——那種人還配當人家父親嗎?」

「可他還是帶上了你不是嗎?」赤染張開雙臂抱住他,貼著他的背貼著他的心跳,他希望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只是一個人。

「你以為我在乎嗎?我從六歲起便是在眾人的白眼底下長大,他們嘴巴上雖然喊我少爺,可心裡又是怎麼想我的?我都知道……」

「眼睛…是因為眼睛的關係嗎?」他勾過他的下顎,心疼地望見那對蒼冰色的美眸泛起了霧氣。

「我的母親是南國外族,是當年父親在極度不得意的情況下結識的。因為愛情,她拿出了所有家產資助我父親東山再起。幾年後,我父親再度回到近畿,終於在親戚的引薦下在幕府謀到了個小官職。再幾個月後,父親第一次寫信回家,我以為他是要來帶我們去近畿的,怎知某天晚上我推開母親的房門,卻見她已經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雪舟把臉埋在屈起的膝間,即使不想讓人瞧見他的脆弱,聲音依然洩漏了蛛絲馬跡,赤染沒有阻止他,只是輕撫著他的手背。

「你說他做得對嗎?名利對一個人真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可以恩將仇報可已泯滅人性?赤染…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望著那雙濕潤的眼眸,赤染泛著苦笑揩去他眼角的水痕。「事情不能這樣做比較……我老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軍隊徵召走了,我是我媽一手帶大的,如果我因此就對他懷恨在心的話我媽豈不可憐死了?雖然有點不甘願但也別無選擇了,我不斷告訴自己,老爹是為了武士的名譽光榮捐軀,所以就算回不來了我也要代替他讓我媽好過一點……我想你父親帶走你的用意,也許是因為對你的母親仍懷著一絲眷戀吧?」

雪舟搖搖頭,「他應該讓我留下來陪伴母親的。」

「你要他殺了你嗎?」

他閉了閉眼,兩行眼淚跟著滑了下來。「若不是他,母親就不會死了……若不是他,我就不需要背負私生子的污名……赤染,其實我並沒有比誰高貴,我只是個人見人厭的雜種,你也可以跟他們一樣瞧不起我的……」

「說什麼傻話?我什麼時候跟你計較過這個?」

「你不計較可是我計較,你不會明白的,生活在那種勢利的家族,你的一舉一動隨時隨地都有人在旁監視,尤其當你還『來歷不明』的時候……」

赤染捧起他的淚顏,低頭吻去了睫毛上的水珠,「如果正名對你真有那麼重要,我會支持你去爭取它的,但從今以後我都希望你了解,只要你不嫌棄我,就算你父親不要你了,我也會在你身邊的。」

「為、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啊!昭雅……我可以這麼喊你嗎?」見他迴避了視線,他捺了捺眉,口氣不禁有些苦澀。

「我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你才能夠接受我,可是能不能請你偶爾也把一些傷口也分出來給我?我天生皮粗厚,肯定比你更耐得住折磨……所以請你別再哭了好嗎?眼淚是多麼珍貴的東西啊!如果你的父親讓你如此傷心,又何必為了他一再蹧蹋自己呢?」

雪舟望著他內心激盪不已,儘管對他這份愛憐之情充滿了感激,他也無法像他這樣毫無顧忌地昭示自己的心意。他唯一能夠的,不過就是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感謝,所以當他會意過來之時,他已經貼上對方的唇。

「我可以這麼認為嗎?」受寵若驚的赤染貼著他的額頭輕聲問道。低沉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著,雪舟未置可否,只是柔順地攬住他的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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