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黑,即使點了燈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也許正因如此,那番牽強的藉口才能在一片朦朧中暢行無阻。




武田後來放他走了,像是對他的答案勝券在握。

雪舟步行出了軍營沿著河流走,看見岸邊隨風擺盪的蘆葦,那河上點點螢火,彷彿重現了那一夜。

曾經,他把每個人都看得重要,但在遭逢變故之後,他才意識到這種感情太過奢侈,習慣背叛的人心,一點也不值得他花費精神去替對方著想。

可是如今,他所放棄的這群人之中,似乎存在著一個特別,老是搞得他心煩意亂,老是搞得他遺忘鐵石心腸的殘忍,讓他在踏上歸程時每一步都艱難了起來。




傍晚時分赤染契欣然前來,未料掀開帳幕時只看見几案上原封未動的飯菜。「跑哪兒去了?都什麼時辰了……」

「好大的膽子,右軍師的營帳也敢闖!」

幾乎是同步出聲,赤染契回過頭去,一個頭髮白得差不多可以當他老爹的人扣住他的肩膀硬是將他拖了出去。

「您老誤會了,我們是約好的。」

「聽你胡扯,右軍師怎會跟你這種人有認識?」

「是真的……」赤染反守為攻把對方的手從肩膀上拉下來,要不待會惹來圍觀群眾可就麻煩了。

「你這臭小子居然敢對我動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啊!」老者握著吃疼的手腕氣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抱歉抱歉,實在不是有意對您無禮的,既然你我要找的人不在,我就先告辭了。」

「等一下!你剛說什麼『約好的』?你當真跟右軍師認識嗎?」

赤染契愣愣點了頭。

「既然如此就幫忙勸勸他那性子,官場由得他隨心所欲嗎?」

「呃、請問您老是?」

「上村,跟右軍師是同僚,你呢?叫什麼名字?」

「赤染契。上村先生,您剛說要我幫忙勸勸雪舟……發生了什麼事?」

「不就是今早我對右軍師轉達主公決定中止攻打加賀的命令之後他就氣沖沖跑掉了,我擔心他衝撞主公想來勸勸,沒想到卻找他不著。」

「您的意思……雪舟已經消失了一整天是嗎?」赤染快步走向上村,卻見他捻著下顎稀少的山羊鬚若有所思,那良久的沉默就好比是一塊大石,牢牢壓住了他的胸口。





當月娘隱到烏雲背後,他回想起和守衛錯身而過時所發生過的對話。

打從投身武田之後,他很少主動找赤染,即便有去,多半也是為了「正事」。

講「正事」算是好聽的說法了,他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單方面強迫人家去答應他無理的請求罷了。倘若一命換一命能勉強扯平的話,他希望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他這種爛好人,那不懂得拒絕的溫柔,會讓人感到疼痛的。

走在鴉雀無聲的軍營裡,他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黑暗之中,也許會突然冒出個人拉起他頹喪的肩膀也說不定,但這份希冀卻一直陪伴他回到帳內,他始終都是一個人。

他沒點燈只是和衣蜷在牆角,心中唯一牽掛的是同樣徹夜未歸的男人,營區就這麼大,是能躲到哪兒去?

若是聞風而逃,他大概還會覺得好過一點。

怔忡之際,帳門口忽然有風灌入,他看見一抹火光閃了進來又瞬間消逝,他抬起頭,聽見了一聲又一聲,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

「你去哪兒了?我四處找你——」

即使可見度有限,他所牽掛的那個人卻先找到了他,他率先別開了視線。

「你的手好涼……天氣這麼熱,你的手怎會這麼涼呢?」

忽然被握住的雙手,再真實不過的體溫傳遞了過來,他垂著臉,心想這個男人為何還能笑得如此若無其事呢?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不得不躲在這裡的?

「不要緊……讓我握握就暖了。」

赤染把他的手拉到胸前捂著,他想也許就這樣,乾脆什麼都不要說。

「我等你吃晚飯呢!一整天跑去哪兒鬼混了?」從頭到尾,赤染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經意的碰觸卻讓他察覺到少年的恐懼。

雪舟掙開他,背對著他點亮燭火。過不了多久,微弱的火苗迅速爬滿了燭芯,讓他企圖掩飾的陰鬱洩漏了行跡。

「你吃過了嗎?臉色好差……」相尋不過短短一日,對赤染而言卻像是追趕了一輩子那麼漫長,雪舟迎上他的視線,柔軟的衣袖輕輕擦過他的臂膀。

「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怎麼了?」

「攻打加賀的計劃定下來了,不過我已經替你打點過了,你可以不用參加。」

「什麼嘛?都隨軍出征了這麼多次有差這一回嗎?」見他鄭重其事,赤染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索性分心去清理黏附在燭台上的昆蟲屍體。

「主公決定不給清原退路,他下令要屠城。」

「什麼?」

「所以我才說你可以不用參加。」

「你沒阻止嗎?你同意他這種殘暴的作為?」

「戰爭本身即是一種殘暴的,我只看結果,至於過程……那不重要。」

「可是人命關天!」

「依他的性格一旦決定的事就很難做出改變,就算不發生在這一次也會發生在下一次,站在我的立場我沒有辦法一直勸下去。」

「那這種人還值得你追隨嗎?」

雪舟一言未發,赤染不死心又問了一次。他揮開那按痛肩膀的手,冷笑道:「誰有力量我就追隨誰,要不當初又何必堅持來出羽?」

「你是認真的嗎?」

「你很清楚我認不認真。」

「雪舟——」

「我言盡於此,倘若你無法接受這道命令,你隨時都可以離開武田家。」

「那你跟我一起走。」

「我為何要跟你走?我才不走,我要留在這裡,武田是個很有魄力兼具行動力的君主,跟著他,相信我很快就能達成理想。」

「什麼狗屁理想非得拿人命來填不可?他今天能這樣對付敵人,往後也能拿同樣手段對付你!」

赤染失手掃落燭台,雪舟就著一室黑暗淡淡說道:「赤染……放下你那滿口仁義道德,你就承認其實你是在嫉妒我對吧?同樣兩年軍旅,我在天你卻在地,心裡很不不是滋味吧?」

「你在說什麼?」

「惱羞成怒了嗎?」

「哈、哈哈……原來……我是為了你這句話,才像個瘋子似的奔走了一整天嗎?」從失笑到喑啞,赤染沒再發出半點聲音。他和他,原本近得只要伸手就能觸碰到彼此,但在失去光明之後,他們似乎再也找不到對方了。





就在赤染離開大營的第三天,雪舟去見了武田永宗。

武田飲下最後一口酒,一點也不意外他的出現。

「你想通了?」

雪舟別開臉,毫無情緒起伏的五官像張面具,卻也美得讓武田永宗忍不住伸手撫上。

「識時務者為俊傑,跟在我身邊多的是好處,日後除了幫你向幕府討回一個公道之外,眼下放走那個小兵不就是我對你的誠意嗎?」

「你的廢話說夠了嗎?」

不遜的發言讓他被粗暴地按倒在地,他不後悔只是瞧不起心軟的自己。儘管一再安慰自己無所謂,但在腰帶被扯落時,他的自尊心還是讓他的眼角閃過一絲淚光。




赤染承認自己當時正在氣頭上。

雖然早就習慣雪舟的嘲弄,但在受到那樣的挑釁之後,即便是他也很難不被激怒。

只不過,越是遠離武田大營他越是冷靜了下來,雖然雪舟故意把話說得刻薄,但他很瞭解他,他其實並沒有嘴巴上說得那麼無情。

一個連螢火蟲的屍體都會憐憫的人,又怎會輕易答應成為殺戮的推手?

夏日薄暮,赤染回頭望向來時路總難免殘留著幾分留戀,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了,風中不合時令的白梅香卻又讓他停下腳步,他突然想起他似乎有東西忘了拿。




夜裡,被掩住口鼻抓到帳後的衛士拼命掙扎,卻在聽到熟悉的聲音之後凍結了所有的動作。

「老哥是我!答應我別出聲就放你。」

衛士點點頭,然而在他鬆開雙手之際順道賞了他一肘。

赤染契摟著腹部苦笑道:「我說老哥,就算看到我很開心,你的反應也未免太熱烈了吧?」

「臭小子,三更半夜摸進來沒一刀劈了你就很不錯了!才輕輕撞一下而已,少在那裡裝死!」

「是是是…還是老哥了解我……」運氣不錯,遇到以前的伍長,赤染話一說完立刻直起身子,顯然那一肘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你這小子不是結清軍餉走了嗎?怎又回來了?」

「唔、就不長記性丟三落四的,我拿個東西立馬就走了,今晚遇到我的這件事老哥就裝作不知情吧?」

「什麼東西還特地折回來拿?你放在哪兒還是老哥我去幫你拿吧?」

「不、不用了,那東西只有我知道放在哪兒,就算跟你講了恐怕你也找不到。」

「這樣啊!那你自己罩子放亮點啊!東西拿了就快點閃人,你畢竟不是這裡的人了,可別逗留太久給我添麻煩。」

「知道了,多謝老哥關照。」

「對了阿赤,你跟雪夜叉的交情很好嗎?」正當赤染契準備走人時,伍長突然叫住他道。

「怎麼了?」

「還不是聽說你這次之所以能夠順利退役,似乎是他出面去交涉的……好像還跟主公談了什麼條件……」

「老哥你說清楚點!什麼條件?你說雪舟跟主公談了什麼條件?」

「你逼問我也沒用,我也是聽來的。是某個在主公帳裡當差的弟兄傳出來的小道消息,我有機會再幫你問。」沒見過他這般失態,伍長也跟著震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見他一臉懊惱,伍長拍拍他的肩膀催促他離開,「反正你的事情處理好了就好了,你管雪夜叉跟主公談了什麼條件,東西拿了就趕快離開吧!」

赤染急急忙忙趕往雪舟的營帳,怎知來到目的地之後,再一次的撲空換來的是無可遏止的心慌,他奪門而出,顯然已經無暇去考慮自己的處境。

那一晚,他為何不多點耐心讓雪舟把話說出來呢?

那一晚,他要說的也許不是那些跟自己撇清關係的話,他想說的,也許是暗示自己帶他一起走……也許、也許……再多的也許都改變不了木已成舟的事實,只要一想到獨自扛起所有責任的雪舟,他就覺得胸口難受。

他一路閃閃躲躲,好不容易避開耳目來到武田的帥營附近,卻見虛掩的大帳四周皆有嚴兵把守,怎麼也不得其門而入。





少年鬆開的前襟像是濺到朱墨斑斑點點,至於他跟前的男人更是不遑多讓,紅色的液體在五指緊握之時,頑強地自指縫滑下。

「你想出爾反爾嗎?」

「如果一開始就是打定這個主意,就沒有所謂的出爾反爾了。」

「你——哼,就算想尋死,也不可能就這麼便宜你!」

「臨終之地將決定死亡的價值,因此主公想得到的,臣下自然也一併考慮進去了。」

「什麼意思?」

「實不相瞞,在臣下來向主公『謝恩』的途中,似乎被不少人看見了。」少年微微噙起唇角,冷淡的笑容在滿目狼藉中竟美豔不可方物。

「所以?」

「所以如果臣下今夜不幸橫屍於主公臥帳,今後武田永宗這四個字,恐怕將使天下賢能名士避之如鬼神。」

「你以為你有這份能耐嗎?」

「不信的話不妨一試?」雪舟說著便將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已經止血的肌膚因為外力再度滲出了血絲,武田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深怕他一個衝動,真拿自己的性命賭氣。

「愛、愛卿…別……」迎上那雙凜然的眼神,武田明白雪舟絕非虛張聲勢,儘管如此,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掃向胸前那抹微露的膚光。都說色字頭上一把刀,而那把刀確實正抵在他朝思暮想的人身上。

「臣下斗膽想跟主公商量件事,不知主公是否恩准?」

「如此沒有誠意的『商量』我看就免了吧?別以為那個小兵已經離開大營你就有恃無恐,要把一個人抓回來還不簡單?信不信我現在就叫人去取回他的首級讓你後悔莫及?」武田永宗取手巾裹住傷口之際仍不忘語帶威嚇。

「臣下從沒懷疑過主公的魄力,臣下只是想藉機跟主公商議大事,倘若主公沒有這份器量傾聽,那麼今天這裡就算再多死臣下一人也無礙。還記得主公之前曾經示下,既然目標一致又為何不能攜手合作?臣下以為與主公之間除了脅迫,應該還存在著談判的空間。」

武田的沉默讓雪舟順水推舟道:「想必主公亦是心有同感,才會縱容臣下如此放肆吧?」

話說到這裡,武田依然沒有正面回應。

江山或美人,兩者皆令人難以取捨,可如今看這態勢,對方是不可能就範了。

話說回來,武田軍之所以能夠從出羽一路征戰到此,也多虧了他的出謀劃策,他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有站在加賀門前喊戰的一天。爾今,再前進一步他的人生將因此逆轉,他當然不甘心就此打住腳步。「愛卿,先把匕首放下吧?」

「主公有興致談了嗎?」少年拉好衣袍,儘管軟化了武裝,卻仍忌憚著武田的一舉一動。

「制霸天下是我多年的心願,如果你能夠匡助我入主幕府,我們之間或許還有其他可能。」就在他回到座席準備把話接下去時,背後的屏帳突然被劃開,緊跟著眼前一黑,他已不醒人事。

陰著臉闖入帳內的男人讓雪舟莫名緊張起來,他一面拉開距離,一面留意起地上的動靜。

「你以為這麼做我會感激你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眼睜睜看著那堵「肉塊」被踩過去,即便事不關己竟也覺得疼痛起來,雪舟不清楚對方是從哪段對話加入的,但顯然是非常生氣。

「還裝蒜?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相較於他的泰然,男人可沒法雲淡風輕。一闖進來便見他衣衫不整,當下他只覺得那條名為理智的線斷了。

「你在幹什麼!」雪舟回頭見他踹著地上已經失去意識的武田洩憤,趕緊要其住手。

「別攔我!這種人死有餘辜!」

眼見勸阻無效,雪舟拉起衣服調頭就走,男人拽住他的手腕,在碰觸到他冰涼的體溫時忍不住歎了口氣。「幸好趕上了,我好擔心你會出事……」

「會出什麼事?你這言而無信的傢伙,既然都走了還回來幹什麼?」一貫淡漠的口吻在迎上那雙心痛的眼神之後似乎再也起不了作用,他避開臉,才想掙開卻忽然被壓入懷裡。

男人的唇狠狠欺上了他的,強烈的索求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掏乾似的讓他渾身感到痛楚,他用盡全身力氣想推開他,可是最後卻下意識伸出雙手去回擁,顫抖地面對了自己的懦弱。

其實當他走向武田永宗時他害怕得不得了,一來是對於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無所知,二來是對自己感到懊惱,假如沒有在東山道接受赤染的邀約,今天或許就無須拿身體來交易了。

他當初覺得為了他一句話貿然跑上月山當臥底的赤染是個傻瓜,可如今他似乎也沒有資格說人家,他的本質其實也是個傻瓜吧?

「雪舟…雪舟……」被吻到發紅的唇瓣似乎還在發抖,赤染抵開那緊閉的牙關捲住那只軟紅,雪舟被他一路逼至角落,迴避的視線淨是不知所措,他貼著他的額頭,意猶未盡地用拇指撫過那片紅腫而瀲灩的嘴唇。

「對你而言我是特別的對吧?你能想像讓我以外的人這樣對你嗎?」

他惶恐得想把臉藏起來,但赤染卻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他的手壓上他的胸口。「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嗎?若對我沒有感覺,會亂成這樣嗎?」

面對那咄咄逼人的氣勢他回答不出來,他推開他假裝若無其事。「你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們要回來了。」

「他們?你說誰?」

雪舟走到帳門口從縫隙往外窺探,「剛才被武田支開的侍衛應該快回來了,你抓緊時間離開吧?」

「一起走!」

「你別拖累我!」望著被扣住的手腕,雪舟只能選擇甩開。「擅闖軍營可是重罪,和你同行到時候豈不是連我都受到連累?」

「可是——」

「趁武田還沒醒來之前抄原路回去吧?我另有辦法脫身。」

「該不會又是騙我的吧?」

「你以為發生了這種事我還能留下來嗎?先走吧?我會去找你的……算我拜託你,聽我一次好嗎?」

「那你答應我一定會來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見不散!」

赤染捧著他的臉恨不得以身相代,他給了個笑,不由自主做出了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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