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駐紮在那古之浦的武田軍又有所動作,這次的目標自然是清原良基最後的根據地——加賀。

如今帥營內,眾人齊聚一堂,武田永宗捻著鬍鬚打破了沉默。「怎都不說話?是打不得還是不想打?」

「主公,清原良基近來與幕府接觸頻繁,加賀決不可貿然進攻啊!」

「嗯?」

懾服於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神,上村頓時噤口不敢再言。

留意到武田臉上不同於以往的表情,橘香川不免有些震驚,雖然他向來就作風強勢,但像今日這般直接否決臣僚的建言還是第一次。也許他對殲滅清原一事勢在必行,更也許,他早就不把幕府放在眼裡了吧?

「主公,上村先生的顧慮並不無道理,依我方目前的軍力,倘若強行對加賀發動攻擊諒必也討不了什麼便宜。更何況背後還有幕府虎視眈眈,實在也無法排除他們坐收漁利的可能……」

「橘卿,這一路走來你始終不是很贊成我出兵,為何呢?」

「臣下絕無此意,臣下只是以為選在此時跟幕府翻臉,絕非明智之舉。」

「要說廢話的話就給我退下——」

「主公!」

見橘香川忿忿不平,雪舟突然出來打圓場道:「主公,臣下以為橘大人是擔心我軍若強行以武力壓境必然也是元氣大傷,其實這也提醒了臣下一事,兩軍交戰,戰略總是勝於戰術,所謂的釜底抽薪之計,並不是沒有。」

「喔?」

略過武田一臉興味盎然,雪舟對橘香川道:「敢問橘大人,可知清原良基最為倚重的愛將是誰?」

「小澤景樹。雪舟君,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沒什麼,只是有興趣瞧瞧人家窩裡反罷了。」

「眾所皆知清原良基與小澤乃是忘年之交,你以為光憑兩三句話能夠讓他們反目成仇嗎?」

「要挑撥離間當然不能光憑兩三句話,要靠的是,這個——」雪舟手中的摺扇輕敲了帽緣幾下,橘香川從那雙蒼冰色的眼底看到了勝券在握的自信。





眼見大軍進駐那古之浦已過半旬,對於武田永宗魂牽夢縈的加賀眾人都很納悶,向來好戰的雪夜叉為何遲遲沒有動靜?

時近晌午,軍營人聲鼎沸,往來士兵的嘻笑調侃,悄悄覆去了前些日子的殺戮氣息。尤其對赤染契而言,比起殺人打仗,他似乎對祭拜五臟廟還比較感興趣一點。

「哇!阿赤,你又偷溜出去了?」

他手裡拎著兩頭野兔連忙摀住伍長的嘴巴,一番東張西望之後才頗沒好氣道:「什麼叫做『又偷溜出去』?呿,也不想想我冒著掉頭的危險是為了誰?」

「唷,可委屈你赤染大爺了,整個大營誰不曉得就你小子嘴饞啊!」

「是是是…就我嘴饞,那待會老哥您一根毛都不准碰!」赤染契豪情萬丈地把野兔往肩上一甩,打算調頭走人。

「阿赤,鍋爐都在這兒,你上哪兒去?」

「自然是找些志同道合的人好好享受這兩頭肥兔啊!總不好拖累老哥也跟著我一起不守紀律吧?」

「哎喲,都這麼熟了別這麼開不起玩笑。」伍長硬是把野兔從他肩上扯下來。

「對啦,你不是說要去探聽清原軍的動向嗎?他們的情況如何?」伍長野兔一到手便開始除毛,見他出手俐落,過不了多久兩頭野兔已經成了兩條紅色肉塊。

「基本上沒什麼動靜,不過……」

「不過什麼?」

「我看到小澤景樹率了一票人馬出城。」

「咱們都兵臨城下了,他不好好守城跑出去幹嘛?」

「嗯…這就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了。」赤染契搓著下顎。

「我說老弟,打不打都是上頭的事輪不到咱們操心啦!當務之急,還是先決定這兩頭兔子要怎麼料理吧?」

「這麼肥美你覺得燉湯怎麼樣?」當話題再度移轉到食物上,赤染兩隻眼睛散發出熠熠光芒。就在他興致勃勃又提出其他料理方式時,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發現連伍長的眼神也很不對勁,他納悶回過頭去。

「你怎麼來了?」赤染的手在褲子上抹了兩把興高采烈迎上前去。

「你有話就到外頭說去,你老哥我要忙了,天氣這麼熱兔肉可放不得。」一見不速之客,伍長連忙打發赤染走人。

「吃過了嗎?老哥的手藝可是出了名的讚喔,喝碗湯再走吧?」

雪舟沒應聲,只是對周圍竊竊私語的視線感到不耐煩。

「怎麼啦?」

「悶,陪我走走。」

「那也等等我啊,走那麼快幹嘛?」

「你現在是什麼職位?」待來到一處僻靜之所雪舟忽然停下腳步,赤染一個閃神差點迎背撞上去。

「好像已經是第三小隊的隊長了吧!」

「什麼叫做好像已經是?兩年過去了你居然只是個小隊長?」

雪舟不可置信的口吻讓赤染頗為受傷,據他對他的了解,背地裡的意思是沒想到你這個人竟如此不思長進。

「啟稟大人,您也知道小的生平無大志,視名利富貴如糞土浮雲,雖然只是個小隊長,但也沒白拿武田家的糧餉。」

「一輩子就這麼過不會不甘心嗎?」

「怎麼會?官做得越大煩惱也跟著越多,能填飽肚子就好了,我就搞不懂當官有什麼好,瞧你就知道了,活生生的例子。」

「損我你倒是很開心啊。」雪舟瞇起眼睛,赤染一見苗頭不對立即堆上笑臉。

「豈敢,不過若是為雪舟大人效力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是嗎?」

「當然!有什麼比被雪舟大人需要更教人感動的?」

「你最好心口如一。」

「不過……如果我幫了你,你能給我什麼?」他雙手交叉托著後腦杓,屌而啷鐺得讓人察覺不出他的認真。

「你想要什麼?」

「你會不知道嗎?」

雪舟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忽然沉默不語,赤染契沒好氣地拍了他一把,「你是想到哪兒去了?我聽說武田收藏了不少名刀,弄一把來給我吧?」

「你的要求就只有這樣?」

「要是有比名刀更值錢的傢伙也行!說真的,我的佩刀前幾天不小心砍到石頭有了缺口,正想找機會換一把呢,可以拜託你嗎?」

「呃、應該沒問題。」

見他眉頭皺了又鬆,赤染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做什麼?」

「兔肉湯應該差不多燉好了,咱們一塊回去吃吧?」

「我看不必了,我沒有興趣破壞人家的食慾。你們好好享用吧,我這就走了。」

「這麼快?你到底來找我幹嘛?」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雪舟輕描淡寫,略顯牽強的笑容看在赤染眼裡不禁有些介意起來。





風雲難測,雪舟沉默,只為等待對方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戰的理由是什麼?」

上村的眉頭皺得像是打了死結,猛搧扇子似乎也沒有達到驅熱的效果,汗水仍不斷從灰白的髮鬢滑落下來。「還不是主公的意思,其實雪舟君也犯不著這般大驚小怪,主公不戰或許是另有想法,也沒說要班師回朝啊!」

「前幾天不是才決定好五日後要攻堅嗎?我等因此才將人馬糧草籌措齊全,如今忽然一句不戰,實在教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解我也不解啊!我只是被間接告知,又不是我做的主……」雪舟那咄咄逼人的口氣,即便是年長的上村也不禁有些卻步。

「欸、雪舟君你上哪兒去?」

「既然上村先生不詳內情,我只好自己去問主公了。」

「我看你還是先去找橘大人商量一下吧?」

「我跟那位大人說不上話。」雪舟推開他,口氣冷淡得毫無一絲通融的餘地。他好不容易才讓武田看見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伸展手腳的機會,他說什麼都不能功虧一簣!





屹立四角的松明之火讓偌大的帥營更加獨樹一幟,武田永宗一人吃著豪華酒席,在獲悉雪舟到來之後還特地讓人多擺了副碗筷。

「雪卿來得正好,過來陪我喝一杯吧!」

「主公。」雪舟並沒有移動腳步,他遠遠對著武田永宗作揖一拜。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臣下剛聽說主公不出兵了?」

武田不曉得是沒聽清楚還是不打算回答,只見他挾了口菜配了點酒逕自吃將起來。回過神來發現雪舟還在等他的回覆,這才拍拍一旁的空位示意他靠近。

「主公?」

「過來,站那麼遠怎聽得見?」

雪舟別無選擇,武田讓人替他斟酒。

「想必主公應該相當清楚臣下的來意,請恕臣下冒昧直言,主公決定在此刻退兵絕非明智之舉,要擊垮清原軍,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時機了。」

「哦?是什麼原因讓雪卿比我還要積極非拿下加賀不可呢?」

武田親自端酒給他,雪舟始終低垂視線不敢直視。

「其實也不是非得拿下加賀不可,臣下只是替主公感到惋惜罷了。」

「是嗎?我還以為雪卿志向遠大,乃是把目標放在京都。」

「倘若主公欲取幕府而代之,臣下自然是鞠躬盡瘁輔佐主公完成大業。」

武田大笑稱好,「放眼臣僚之中,也唯有雪卿有如此氣魄。換成那個死腦筋的橘香川,恐怕也只會大呼萬萬不可吧!」

「也許橘大人是覺得茲事體大才不敢妄言附和吧?」

「這麼說來,雪卿難道覺得『造反』沒什麼嗎?」

「天下有能者居之,打贏了便是順理成章,哪來的『造反』?」

雪舟的回答教武田樂不可支,他醉眼迷濛,忍不住對眼前美貌的少年發出讚嘆。「雪卿,其實我們都是同一種人……對於想要的東西總是不擇手段……你說人是有野心好呢?還是應該甘於平淡?」

滾動在喉嚨的笑意聽來有些混濁,武田一連乾了兩碟酒,緩緩將視線移到忐忑不安的雪舟身上。「答不出來的問題就別浪費時間思考了,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不就好了?對了,聽雪卿的口音好像是京都人,我聽說京都很美,果真是如此嗎?」

「是的,春來時櫻雪爛漫,秋臨後楓紅似血,著實令人心醉。」武田的話題轉得突兀,雪舟戰戰兢兢回道。

「一點也不錯,從雪卿身上猶可窺見京都的華麗風雅。」

冷不防被握住的手讓雪舟愣了愣,他想掙脫卻被抓得更緊。「主公——」

「雪卿的手真軟……」

「呃?」

「初見雪卿,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裝混入軍營裡來了。」

「主公真愛說笑……」雪舟沒放棄把手抽回來,但武田似乎打定主意不放。

「非也,雪卿的容貌連女人看了都為之嫉妒,我那些妻妾在雪卿面前簡直不堪一提,我武田何德何能,能得到雪卿如此出色的臣子?」

「主公您喝醉了,請主公先放開臣下好嗎?」

「為何?這樣握著不是挺好的?」

「臣下不太習慣與人碰觸……」

「是嗎?我怎麼聽說你和一名下級兵士交情匪淺?」

「絕無此事。」

「既然雪卿這麼說了,我就姑且信之。話說回來,雪卿既已貴為右軍師就該注意自身言行,可千萬別再做出有失身分的事來。」

武田把話說得別有深意,鬆開他之後又喝起酒來,雪舟稍微和他拉開距離,兩手伏地道:「主公,臣下自執掌軍務以來無時無刻不戒慎恐懼,臣下自認沒有絲毫愧對武田軍之處,還請主公不要誤信讒言——」

「雪卿何出此言?」

「臣下今日冒昧求見,只是想知道主公為何突然中止進擊加賀的計劃?」

武田看了他好久,久到讓人不寒而慄。「因為加賀隨時都可以打,但為何而打得先搞清楚才行。」

「還請主公明示。」

「不如雪卿先開誠布公如何?」

「嗯?」

「雪卿是否小看了我武田,真以為我拿橘香川不濟事?」

「臣下惶恐,臣下從沒這麼想——」

武田冷笑了幾聲,「心裡沒這麼想,可還是覺得橘香川是道阻礙對吧?雪卿,啟用你對你委以重任除了想藉機挫挫那橘香川的銳氣之外,最主要還是為了你我共同的目的。」

「主公之言……臣下怎麼越聽越不明白了……」

「若不清楚雪卿的底細,我怎敢把雪卿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留在身邊甚至還拔擢為幕僚之首?還需要我繼續說下去嗎?藤原公子——」

一句藤原公子解開了所有謎底,武田對著那張瞬間刷白的臉色志得意滿地乾了碟中酒,雪舟怔然無語。

「美酒當前,雪卿也喝點吧?」

望著武田遞來的酒,雪舟不敢接也不曉得該怎麼接,但見他不以為忤一飲而盡。

「雪卿的身世確實令人驚訝,但我武田也不是器量狹小之輩,能屏棄門戶之見廣納賢才是我畢生之願,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每次看見雪卿,我心中總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像雪卿這樣才貌雙全的美人怎會願意屈居在我出羽這鄉下地方?雪卿為我效力,可是出自真心?」當武田推擠著肥胖的身軀貼近他時,雪舟雙手扶地努力維持鎮定。

「為了說服我也證實雪卿的決心,雪卿能否拿出點誠意來?」

「敢問主公口中的誠意指的是?」

「雪卿也是男人,應深知軍旅有多寂寞,倘若雪卿能在榻邊為我分憂解愁,我便能相信雪卿對我絕無二心。」

「若是這種誠意不拿也罷。」雪舟不堪受辱,才興起離開的念頭便被武田一把扣在地上。

「不拿也無妨,反正要證實雪卿決心的方法多得是,說不定那個和雪卿『毫無干係』的小兵能派上點用場也說不定。」

「你我二人的事休把他人牽扯進來!」

「他入我武田門下領我武田俸祿,於我可不是『他人』。讓他替雪卿效勞再適合不過了。只是我這個人沒什麼耐心,要是他表現得不好,我一氣之下很有可能會不小心砍掉他的腦袋,雪卿,你說我找他代替你真的好嗎?」

武田蹲在他面前笑容可掬,滿臉的橫肉讓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但他卻別無選擇,只能怔怔聽著他用著冷酷的聲音下達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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