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來到家門前,他們刻意按了電鈴,雖然此舉有點矯情,當看見他媽前來開門的時候,下意識想充當前鋒的程澄卻讓李宜軒給攔在了身後。

「程夫人妳好。」

「李先生是專程送我們程澄回來嗎?」

「我們主要是來探望程先生的。」李宜軒擋著程澄笑容滿面彷彿他們的拜訪只是心血來潮,程母和他交換了下眼神面露為難,身後的程澄沉不住氣,早已竄出頭來。

「媽,老師是好心來探望爸的,妳就讓我們進去吧?」

「好吧,不過我不確定你爸爸是否想見客人……」直到兒子開口求情,她才勉強做出讓步。在放他們進門時她暗自默許,但願李宜軒此行是來履行承諾的。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客廳,沙發上的程父一看見他們,原本渙散的眼神忽然凌厲了起來,一見兩人在面前坐下便轉身離開,程澄連忙起身喚住他。

「爸,可以請你留一下嗎?」

「有什麼好留的?既然當年可以一走了之,現在又回來幹什麼?」

長年的沉默在首度打破後換來的是如此不屑一顧的指責,程澄卻無語反駁。

他的父親說的沒錯,走了便表示什麼都不要了,如今回頭,他只覺得自己卑微得像個乞丐,然而就在他卻步之際,李宜軒卻代替他說道:

「因為心裡還有這個家所以才會想回來……程先生,程澄是您的兒子,我相信您比我更瞭解他。」

「我不瞭解他,我要是瞭解他,怎會阻止不了他跑去和男人鬼混?」

「爸,喜歡男人是我個人的問題,請你不要隨便遷怒到別人身上!」

「他是『別人』嗎?這麼罵不得的話,幹嘛還要帶回來?」

「我本來就不——」

「程先生——」李宜軒適時制止了程澄,他直視著程父的眼睛,堅定無疑。「您說的很對,我的確不是『別人』。倘若您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以程澄的伴侶自居。」

程父抿著唇一言不發,迎上他的眼諱莫如深,李宜軒握緊程澄的手,娓娓而道:「程先生,我和程澄分開了將近十年,這十年來,我們並非一事無成……程澄他卸下少爺的身分學會了靠自己生活,而我在事業上也小有成就,我們各自為了彼此的人生奮鬥著,我們,絕非你所想像的那種膚淺的關係。」

「所以你今天特地登門造訪的目的是什麼?」程父靠回沙發椅背上,像是對這番談話感到很疲倦。

「不為什麼,只是單純陪程澄回來探望您而已。」

「是探望還是宣告,我相信你心裡比我更清楚。」

「程先生,我想和程澄在一起的念頭從來沒有改變過,即使是現在,也只是更加確信我對他的感情而已,我向您保證我會好好愛護他的——」

「李先生,我的兒子為何非得活在你的羽翼下不可?」

「爸!」

「沒有你,我的兒子難道就不能獨立自主地在這個社會上生存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好,我是個生意人,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無意義的爭論上,既然你們兩個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那麼就先認清自己的責任。」

李宜軒和程澄互看了一眼,程母剛好從廚房端來咖啡放到他們面前。

「為了後繼有人,我要程澄回來接管我的公司。至於你,你可以辭掉現在的工作一起到我底下做事,也可以留在原來的單位繼續為你的事業打拼,都隨你。不過,為了公司的形象和股價,我不希望你們的事被公諸於世,我想這個要求應該不算太過分?」

「老公你怎麼能——」一聽到李宜軒將要堂而皇之踏進家門來,驚覺計畫被打亂的程母不禁陣腳大亂,但話都還沒說完,便硬生生被丈夫給打斷。

「用行動證明給我看吧?為了證明你們的愛強大到不會因為現實而變質,我的要求你們做得到嗎?」

父親的提議的確讓人措手不及,程澄轉頭尋求李宜軒的意見,只見他持默無語像是在思考什麼亙古難題。

李宜軒明白程父的暗示也沒忘記程母屢次提醒的忠告,他在猶豫他是否應該順從程家給的台階直接替程澄決定出路,可是如此一來,程澄能諒解他嗎?

「李先生,你的回答呢?」

他沉默了幾分鐘,深深看了程澄一眼。「程澄有他該盡的責任,我沒有理由攔他,站在私人的立場,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一定會盡力去做,不過關於您的邀約,請容許我婉拒。」

「你憑什麼擅自替我作主?你做這個決定之前問過我了嗎?」程澄憤然從沙發上站起來,程父抬頭看了他一眼,彷彿他的反應早已在預料之中。






「程澄你聽我說——」

程澄完全不給李宜軒解釋的機會,一離開家門便伸手攔計程車,李宜軒及時抓住他卻被狠狠甩了開,他的程澄,一臉寫著傷痕累累。

「沒什麼好講的,你不是要我回去嗎?我這就回去收拾行李!」

「程澄——」

「你放開我!」雖然在大馬路邊拉拉扯扯很難看,但程澄也顧不了那麼多,對於說一套做一套的李宜軒,他實在心灰意冷至極。

「你爸要你回家並沒有錯!」

「那我選擇留在你身邊難道就有錯嗎?」

「當然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回家去你爸公司幫忙……」

「那我的工作怎麼辦?他的公司重要,我的工作就不重要嗎?」

「你的工作和你爸的公司怎能相提並論?你在這裡做得再好也只是個小主管,你爸有心要栽培你成為經營者,你應該要好好把握機會才對……」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來?為何又急著把我推開?其實你覺得我根本沒有實力在外面和人家競爭對吧?因為我現在這份工作也是你動用關係敲給我的,要不然憑我的資歷根本就連拿到入場券的資格都沒有對吧?」

「程澄……」

「你什麼都不用再說了,周Sir都告訴我了……你老是以為這麼做是對我好,但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我怎麼會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程澄失聲吼了出來,他不想再聽也不願再聽了,他那自以為是的體貼他已經受夠了,他沒那麼多耐心再陪他玩下去了。

「程澄!」

「我自己叫車走,用不著你送!」程澄推開他伸手招車,他一攔到計程車後便飛快跳了上去,李宜軒阻之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眼前走掉而無能為力。

然而他們的爭執,全教尾隨而至的程母盡收眼底。







李宜軒一路飛車回家。才剛打開大門,程澄剛好拉著行李出來,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繞道而行。

「你要去哪兒?」李宜軒扣住他的手臂顯然不願讓他走,但程澄的態度,卻冷淡得教他害怕。

「順你的意,回家。」

「即使去幫你爸,你還是可以住在這裡不是嗎?」

「我不想了。」見他一臉錯愕,程澄扯了下嘴角道:「我無法和一個否定我的人住在一起。你既然要我回去我就回得徹底一點!」

「程澄,勸你回去是希望你將來有更好的發展。」

「你也覺得我爸開出來的條件很好不是嗎?那你就辭掉工作和我一起走啊!為什麼要猶豫?」

「我在這家公司很多年了,沒法像你一樣說走就走——」

「所以我就可以被輕易犧牲?你那是什麼邏輯?」

「怎會是犧牲?你爸也表明立場希望你回去接班,你們父子倆要是能藉此打破僵局,不是很好嗎?」

「你當真以為事情有這麼單純嗎?」

李宜軒沒說話只是避開他的視線,看見他的反應,程澄頓時也心裡有底了。

「所以你是知道的?說來說去你還是不想留住我,你所謂的『努力』永遠都只是掛在嘴邊說說而已,當初你也說不會離開我,可是你最後還是放棄我了!」

「我當年是有我的苦衷……」

「是啊,我懂,因此你現在又再度打著為我著想的名義要我回家,其實你只是在替自己的軟弱找藉口!你總是這樣,稍微遇到一點壓力就躊躇不前,你覺得不能傷害我的父母,那麼傷害我就可以嗎?你認為我的感受一點都不重要嗎?為了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但是在你的心目中永遠都有比我更值得去在乎的東西!如果身為你的戀人就得背負這些委屈的話,我寧可到此為止!」

「事情沒有這麼嚴重,你別想得這麼偏激。」

「我只是預料到往後我們將會為了這些事情爭吵不休,與其最後搞得難堪,還不如提早把話講開,這樣對彼此都好。」

「程澄,我從沒有要放棄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讓人覺得我在佔你們家便宜,所以——」

「你怎會這麼想?他們明明就沒那個意思!」

「你從小就家境優渥,你不會明白被人用錢羞辱的感覺……當年你媽用一張五百萬的支票逼我和你分手,當時我就決定我再窮也不會拿你家一毛錢。」

「那我的錢呢?你拿嗎?」

見他抿唇不語,他更是咄咄逼人。「那我拿你的錢又怎麼算?」

「別跟我鑽牛角尖,我只是不想和你家有金錢關係。」

「我們要在一起怎可能會沒有金錢關係?老師,你要和我在一起嗎?」

「這是兩碼子的事,我們能不能——」

「不能!」

「程澄,我拜託你不要意氣用事……」

「我沒有。」程澄拉著行李箱別過頭去,根本不想看他的臉。

「老實說,我不是在氣你拒絕來我爸的公司上班,我氣的是你始終都不肯對我坦白……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真的好恨你這種溫吞躊躇的個性!」

「對不起,是我不夠好……」

「你很好,不好的人是我,我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力,也無法讓自己成為一個不讓你感到負擔的人,我很抱歉給了你這麼大的壓力,我想我們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吧?」

「你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李宜軒挽住他的手難過得像是快要哭出來。

「其實你去日本的時候我就在猶豫要不要搬回去了。當時拖著行李來你家是想找你商量這件事,可是看見你那麼高興我也說不出口。老師,我知道你希望我住下來,可以的話我也想和你一起生活,但是我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吧?」臨行前的微笑沉重得像是手上的行李箱,程澄怔望著他的眼正慢慢泛濕。一個深呼吸過後,他默默把手抽了回來,在那無言的目送之下,轉身,離開,一步一步走出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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