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璟站在牌樓前仰望著雄偉莊嚴的百年建築,今早的陽光熾盛異常,就連老舊的祠堂都顯得神氣逼人。

雖然不怎麼相信藍家的祖先有在認真保佑他這個子孫,但祠堂裡頭好歹還供奉著他爹的牌位,他深吸了口氣,右腳才剛準備踏上石階,背脊突然竄起一股寒意——

「是藍璟在外頭嗎?」

驀地傳出的聲音讓藍璟頓了會兒,老狐狸的修為果然莫測高深,光聞味道就知道是他來了。

「是姪兒在外頭。」藍璟清清嗓子,還稍微理了下衣袖。他放慢腳步,走進久違的祠堂,陽光從窗隙透射進來,明亮了被香煙薰得焦黃的老牆。

藍璟站在門口環顧起四周的擺飾,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原本,每年一次的家祭對他而言只是場虛應的儀式,可是自從父親去世過後,他才深深體會到儀式所無法化解的悲切心情。

原來晨昏的三炷香,對活著的人意義如此重大。倘若連想念的對象都沒有了,那才是人世間最大的寂寞。

「小叔叔……」待進了內廳,藍璟主動打住腳步。只見一名風流俊俏的男子負手轉過身來,冷不防的嚴厲視線,教藍璟當下繃緊了渾身每一條的神經。

「藍家屬你輩分最小,但也就屬你架子最大,居然敢讓我等你?」說話的男子正是藍家現任宗主藍逸秀。藍家經他之手,在短短十年之內,非但掌控了八成民生用鹽的市場,更與連鎖酒莊合作廣設客棧,因此可謂是商界的龍頭,在各地都相當吃得開。

「都說小叔叔大人有大量,豈會跟姪兒一般見識?」藍璟連忙陪笑奉茶,怎知藍逸秀甚不領情,使了個眼色要他隨便找張椅子坐下。

「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有話要對你說。」

「姪兒洗耳恭聽。」

「……你在找什麼?」見藍璟魂不守舍,藍逸秀眼皮半抬,冷冷瞅著他。

「哪有?」

「你那點心思全都寫在臉上了。如果是在找傲麒的話,勸你現在就可以死心了。」藍逸秀輕哼了聲,逕自抿了口茶。

「可是阿麒說過也來的……」藍璟的囁嚅換來藍逸秀一記白眼,見他有所動作,他連忙將椅子拉到一旁。

「過來!你把這兒當成什麼地方?藍家的祠堂外人能夠隨便進來嗎?」

「有什麼關係?阿麒又不是外人!」

「一點也不錯,傲麒他基本上連人都稱不上。」

「小叔叔怎能這麼說?」藍璟氣呼呼跳了起來,雖然藍逸秀說的也是事實,但總覺得他像是拐著彎在罵人。

「陳述事實而已。你才是,別老這麼毛躁。」

見他板起臉,藍璟縱使有幾分不甘願,也只有順從的份。他乖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聽藍逸秀續道:

「你快滿十八了吧?打算再這麼混下去嗎?你準備拿什麼出席你的繼位大典啊?」

「我從頭到尾都沒答應過我要接——」

才剛說便被敲了一記爆栗,藍逸秀冷笑道:「你以為你有選擇的權利嗎?這個位子可是看在你死去的爹的份上才暫時替你坐著!臭小子,完全不懂得體貼老人家的辛勞……」

「才三十幾歲的男人跟人家裝什麼老!還有小叔叔你特地把我叫到祠堂來,就是為了對我說教嗎!」藍璟摀著額頭躲得遠遠的,沒想到藍逸秀不僅嘴巴刻薄,就連出手也挺狠的。

「能夠讓我說教也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真是不識抬舉。」見藍璟脹紅著張臉,藍逸秀淺淺一笑,伸手招他回來。

「不可以再揍我喔!」藍璟吃虧在先,可不願意再輕易接近藍逸秀了。

「還不是你討打…我是會隨便動手的人嗎?」

「……」

「言歸正傳,反正還有時間,在這之前我會讓你做好萬全準備的。」藍逸秀拎住藍璟的衣領將他丟回椅子,好心給他添滿了茶。

「什麼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出外遊歷嗎?眼下就有個機會,有沒有興趣?」見藍璟的目光為之一亮,藍逸秀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小叔叔不會又只是拿姪兒尋開心吧?」

藍逸秀笑而不答,逕自走到書櫃之前。只見他登梯而上,從某個非常陳舊的木箱裡頭,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幅卷軸。

「那是?」

「藏寶圖。」

「誒?真的有這種東西?」

「隨便說說你也信。」藍逸秀下了梯,拿起捲軸當場便往藍璟頭上敲下去。

「哎唷!怎麼又打我?」

「你這麼蠢,教我怎麼安心放你出籠?說不定走在路上還會迷路,到時候還得派人把你找回來……」

「少瞧不起人了!我哪有這麼沒用?」

藍逸秀淡淡掃了藍璟一眼,兀自落座於旁。只見他將捲軸置於桌上之後,他拿起煙管慢條斯理抽了一口,倒也不急著揭曉答案。「你相信傳說嗎?」

「……」藍璟這次打死也不隨便應話了,他一臉怨毒瞪著藍逸秀,對方卻只是托著腮淺淺一笑。

「如果不信的話,也就失去看這幅捲軸的意義了。」

「小叔叔,你什麼時候這麼體恤我的心情了?想講就快講,別在那邊故弄玄虛!」

藍逸秀嘖了聲,忍不住數落他起來。「如此沉不住氣,將來怎麼成大事?」

「不就是看張圖嗎?哪來這麼多道理?」藍璟二話不說,逕自解開了捲軸。只見他張大著嘴,像是被圖上奇異的形象所深深吸引。

藍逸秀悠然走至藍璟身後,用煙管指了指上頭的顱形弓座。「這張圖所描繪的,便是六百年前神將滄溟所使用的神器『穹顱弓』。」

「穹顱弓?」

「顧名思義,乃是神匠穹光耗盡全身的靈氣所鑄造出來的弓。他在神形俱滅之前將此弓贈與至交滄溟,隨後,滄溟便帶著它出走天庭。」

藍璟聞言震愕不已,一雙眼睛盯著穹顱弓的圖像,久久難以移離。「神…也會死嗎?」

「神無死生,只會回歸於天地自然,抑或者是消滅於虛無之間。」

不知道為什麼,藍璟內心莫名感傷起來。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也只能夠利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存在過,怎麼想都覺得悲哀。

「你怎麼了?」

藍璟搖搖頭,若無其事道:「小叔叔…穹光為什麼會神形俱滅?滄溟又為什麼會出走天庭?」

藍逸秀含了口煙,好一會兒才道:「神界的事情凡人怎麼會清楚?去問傲麒,說不定他會知道。」

「那你這張圖又是從何而來?」

「大哥留下的。」

「我爹留下的?」

「大哥臨死之前,懷中正揣著這幅卷軸。他當年走得太意外,我總覺得事有蹊蹺,於是便暗自收了起來。我說過,藍家宗主之位我只是暫時替你坐著,等到你有能力獨當一面,這把重擔便得交還予你。再說了,為人子息,你忍心見自己的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嗎?」

「我……」藍璟低下頭去,光是想起當年喪禮的情景,便教他神傷不已。

「我相信大哥之死肯定跟穹顱弓脫不了干係。聽說穹顱弓能夠打開六界通道,助六界生靈往返自如,只是再怎麼說都是神器,不是隨便人可以駕馭的東西,因此發動它需要一股強大的力量,嚴重的話將造成天地異變。」

「這麼厲害?」

藍逸秀點點頭,接著道:「回來藍家的這些年,我積極打點各地關係蒐集情報,只可惜始終一無所獲。不過聽說煙州最近異象頻傳,你不妨先朝那裡去查探。我已經拜託過傲麒,他會跟你一同前往。」

「小叔叔我還以為你——」聽到這裡,藍璟無從壓抑內心的激動,想也不想便一把抱住了藍逸秀。原來父親的死一直被惦記著、原來多年的沉潛,全是為了替今天做足準備、原來他的小叔叔刻薄歸刻薄,在這方面倒是挺重情重義的。

「臭小鬼…誰准你撲過來的!」藍逸秀拿起煙管狠狠朝他頭上敲下去,凝望的眼神,卻忍不住流露了幾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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